吴德贵是过来人,见多了各种难处,倒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明白了。过日子,量力而行是正理。那院子呢?这么大地方,打算怎么弄?”
卫辰指著规划中正房和厢房所在的大致区域,也就是整个院落的北半部分:“这一片,我想都铺上青砖。不然一下雨,满地泥浆,没法走人。不过给我留个树坑,我移过来两棵果树,夏天有树荫也凉快。”他特意划出的铺砖区域,大约占了整个院落的四成。
接著,他的手指向南边剩下的、更广阔的空地:“南边这大半块,我想著,铺条砖路,”
他在空中比划著名,“把这块地分成几块菜畦。以后方便的话,在院子畦子里种点花草或者家常小菜。现在这光景,能自己种点东西,也是个贴补。”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困难时期,利用空地种菜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既实用,又不会显得突兀。
吴德贵一边听,一边在草图上標註,对卫辰的规划暗暗点头。这小伙子想得挺周全,既考虑了生活便利,又考虑了长远生计,布局也清晰。
“对了,吴师傅,”卫辰想起关键点,指著正房耳房的位置,“这两边的耳房,我想盖得实用点。东边这间,给我改造一间厕所和洗漱间,中间给它隔开,乾湿分离,就是厕所和洗澡、洗漱的地方分开。”这话一出,吴德贵明显愣了一下。在五六十年代的四合院大杂院,家里有独立厕所,那可是绝对的“奢侈”配置!绝大多数人都是去胡同里的公共厕所。
“厕所?洗漱间?”吴德贵確认道,“自己家弄厕所?这……下水咋办?味儿也不好处理。”
“我看了,这东墙外面就是一条小街道,”卫辰走到东墙根,用手拍了拍厚重的青砖墙,“我打听过,那条街下面有市政的下水管道。我想著,能不能在墙根下挖个口子,把厕所的下水直接接到外面的市政管道里去?这样就不用在院里弄化粪池了,也乾净。当然,这得申请。”卫辰解释道。这是他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拥有独立的卫生设施,是生活质量的根本保障,也是保持独立性的关键。
吴德贵皱著眉想了想:“接到外面下水道……理论上是行得通。但就像你说的,这得先去街道办和市政那边申请,批了才能动。私自接管子可不行,查到了是大麻烦。建造很容易,只要手续你搞定。”他顿了顿,又指著西边那个耳房的位置,“那这间呢?”
“这间盖成厨房。”卫辰乾脆地说,“另外,吴师傅,咱们四九城,冬天那叫一个冷。我想著,这新盖的房子,不管是正房还是厢房,您看能不能在砌墙的时候,直接给加上火墙?就是墙里面走烟道那种,烧火取暖,屋里能暖和不少,比光靠炉子强。”
火墙是北方,尤其是东北和西北地区常见的取暖设施,利用炉灶的余热加热墙壁,保温效果好,但工艺相对复杂。
“火墙?”吴德贵这次是真有点惊讶了,重新打量了卫辰几眼,“小伙子,你这要求不低啊!火墙我们会盘,队里老张头就是盘炕盘火墙的好手。但这东西费砖、费工,砌的时候讲究多,烟道走向、坡度、迴风都得算准了,不然要么不热,要么倒烟。造价可比光砌墙贵不少!”
“我知道贵点,但冬天舒服啊。麻烦您了吴师傅,儘量给做好。”卫辰態度很坚决。舒適度是他不会妥协的底线。
“行吧,既然你有要求,我们儘量满足。”吴德贵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火墙”两个字,“还有別的吗?”
“还有两个地方。”卫辰指著院子东南角,“我想在东南角这墙上,再开一个小门。”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门的宽度,
“不用大,能推个自行车进出就行。这样以后进出也方便点,不用每次都从前面大院绕。”开侧门!这才是卫辰真正的“独立宣言”!有了这个门,他就可以彻底避开前院中院那些是是非非,拥有完全独立的进出通道。
吴德贵这次眉头皱成了疙瘩:“开小门?这个你还得去街道办和房管部门申请,批不批可两说……”老匠人多少还是有点老讲究。
“主要还是图个方便。手续我去跑,您就说技术上能不能开,开了会不会影响墙的稳固?”
吴德贵走到东南角,仔细检查了那一段墙体,又用锤子敲了敲,量了量厚度:“墙够厚实,开个小门,做好门框加固,问题不大。但手续必须齐全!没街道的红章子,这活儿我可不敢干!这是原则问题!”他强调道。
“您放心,规矩我懂,批文我肯定拿到手再请您动工。”卫辰保证道。
“嗯。”吴德贵这才点点头,最后指著院子一角,“对了,你说要挖地窖?”
“对!”卫辰立刻说,“我想挖个地窖,要大一点,深一点。主要是存冬菜,像白菜、萝卜、土豆啥的,还有粮食,放地窖里能保存久点,不容易坏。位置您看选哪儿合適?要避开房屋地基,还要做好防潮。”地窖是物资储备的关键节点,尤其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
吴德贵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用脚踩了踩几处地方,又看了看地势:“就西边这块吧,”他指了指靠近西院墙、远离房屋规划区域的一块空地,“这里地势稍高一点,土质也硬实,离规划的屋子远,挖深点不影响地基。防潮好办,砌砖抹灰,顶上做好防水盖板就行。”
所有要求都明確了。吴德贵拿著笔记本和捲尺,再次在院子里走动起来。他量了量整个院落的尺寸,重点测量了规划中正房、东厢房的位置和开间大小,估算著地基深度,计算著铺砖的面积,又走到东南角反覆確认了小门的位置和尺寸。他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著。
卫辰安静地跟在旁边,看著这位老匠人一丝不苟地工作,心里反而踏实。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吴德贵这份严谨,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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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吴德贵才停下笔,合上笔记本。他走到卫辰面前,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凝重和惊嘆的表情。
“卫同志,都算清楚了。”吴德贵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普通人听了会咋舌的数字,“你这活儿,工程量大,要求也高。首先是土方,填平那个大坑,少说得要几十方好土,还得夯实。
盖房子,正房三间带俩耳房,东厢房三间带俩耳房,全按你的要求,砌墙时直接盘火墙,这工料费就上去了。砖、瓦、梁、檁、椽子、门窗、石灰、沙子,关键部位还得用点水泥,都不是小数目。
还有你说的,北半院全铺青砖,这面积可不小,砖钱和人工又是一大笔。厕所要接外面下水道,得挖沟、接管、砌井、做防水。厨房要砌灶。东南角开小门,要拆墙、做门框、安门扇。挖大地窖,要砌砖防潮、做盖板,还有月亮门上给你安大门……”
他一口气说完,最后总结道:“包工包料的话,按你说的这些要求,全下来……得这个数。”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六”,然后又翻了一下,变成“十六”。
“一千六百块!”吴德贵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这还是往少了算。主要是你要的火墙和全铺地砖占了大头。要是普通砌墙,不铺砖,能省下好几百。还有那厕所和小门的手续,批下来可能还要点打点……”
一千六百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相当於一个高级技工不吃不喝乾三四年的全部收入!
怪不得有政策却没人盖,有钱的人不需要盖,需要房子的盖不起,要不是自己正好能打猎,也肯定盖不起。
吴德贵说完,紧紧盯著卫辰年轻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退缩、震惊或者討价还价的表情。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对方会要求砍掉火墙或者减少铺砖面积。
然而,卫辰的脸上只是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肉痛”,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他並没有立刻还价,而是问道:“吴师傅,这价钱,是包括所有了?材料都用好的?火墙保证盘得好用?地砖铺得平整?下水接得顺畅?地窖防潮做好?”
“那是自然!”吴德贵拍著胸脯,带著老匠人的骄傲,“我吴德贵在四九城干这行小三十年了,靠的就是实诚和手艺!材料,砖用南窑一等青砖,瓦用琉璃厂新出的合瓦,木料用正经的东北松,石灰沙子都是好料!
火墙盘不好倒烟,你找我!地砖铺不平,你踹我!下水要是堵了,我自掏腰包给你通!地窖要是返潮存不住菜,我赔你菜钱!价钱是贵点,但活绝对给你干地道!一分钱一分货!”
卫辰要的就是这个保证。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行!吴师傅,我信得过您的手艺和刘干事的推荐!就按您说的价,一千六!包工包料,活干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有个要求,工期儘量快点,大概得多长时间,另外我知道咱们四九城的规矩中午得管工人一顿饭,我管不了,您得找人做,看需要多少钱,我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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