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卫辰终於推开那扇被他重新用木板虚掩上的月亮门,回到前院时,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洗衣服的、摘菜的、哄孩子的妇女们,动作都慢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议论的欲望。
三大妈杨瑞华更是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脸上笑容热络得能融化坚冰:“卫辰同志,看完了?哎呀,那地方是够破的,收拾起来可不容易!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言语一声!我们家人手多!”
“谢谢杨大妈!”卫辰笑著回应,態度谦和但保持著距离,“刚看完,是得好好拾掇。回头等找好师傅,定了章程,少不了要麻烦您和院里的邻居们。”
“哎呀!我家那位是院里的三大爷,所以大家都叫我三大妈,你也可以这样叫,叫我杨大妈怪不习惯嘞!”三大妈说道。
“好的,三大妈!”卫辰说完便告辞了。
他没有过多停留,推著车径直走向院门。身后,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迅速荡漾开来。
“看见没?那自行车!『永久』的!听说厂里给配的。”
“真买了东跨院那破地方?自己盖?得花老鼻子钱了吧?有钱也不能这样花啊,国家又不是不分配!”
“听说还是轧钢厂的採购员?昨天那野猪……”
“嘖嘖,年轻有为啊……” “不知道成家了没?看著挺精神一小伙子……”
这些议论,卫辰充耳不闻。他跨上自行车,车轮转动,驶出了南锣鼓巷95號院那略显斑驳的广亮大门。
去今儿个的下一个目標,帽儿胡同东口,找吴德贵,吴师傅。盖房子的蓝图,將从那里开始描绘。而他的“金屋”计划,也在这片废墟之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卫辰骑著他的“永久”二八槓,穿行在四九城的胡同里。阳光斜斜地洒在斑驳的青砖墙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空气里瀰漫著煤烟、早点摊残留的油香和胡同深处隱隱传来的生活气息。他按照刘干事给的地址,七拐八绕,终於找到了帽儿胡同东口。
这是一片格局相对规整的大杂院群落,比南锣鼓巷95號院显得稍微新一点,但也挤满了后来搭建的小厨房和煤棚。院门口坐著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手里纳著鞋底,眼神带著胡同居民特有的审视。
卫辰停好车,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走到一位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大妈跟前:“大妈,跟您打听个人,吴德贵吴师傅是住这个院吗?”
大妈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卫辰一番,又瞄了瞄他那辆鋥亮的新车,脸上露出点笑容:“找老吴啊?你是他亲戚?”
“不是,是街道办刘干事介绍我来的,有点活儿想请吴师傅看看。”卫辰解释道。
“哦!刘干事介绍的!”大妈態度立刻热情了不少,站起身,朝院里一指,“往里走,右手边第三户,门口有棵老枣树那家就是!老吴这会儿应该在家呢!”
“谢谢您了大妈!”卫辰道了谢,推著车进了院子。
绕过几处堆放的杂物和晾晒的衣物,找到了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枣树。树下的小院门敞开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砂纸细细打磨著一块木料,动作沉稳而专注。他手指粗壮,骨节突出,布满老茧和细小的划痕,一看就是常年与砖瓦木石打交道的手。
“吴德贵吴师傅?”卫辰在门口站定,扬声问道。
老汉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透著精明的脸,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木料看到纹理深处。他放下砂纸和木料,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是我。你是?”
“吴师傅您好!”卫辰上前一步,掏出那盒经济烟,递上一支,“我叫卫辰,是街道办房管科刘干事介绍我来的。我在南锣鼓巷95號院买了东跨院那片地,想翻盖房子,刘干事说您手艺好,让我来找您。”
吴德贵接过烟,就著卫辰划著名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目光在卫辰年轻的脸庞和新车上扫过,带著审视:“南锣鼓巷95號?东跨院?”他显然知道那地方,眉头微微皱起,“那地方……可够破败的,荒了有些年头了。小伙子,你真要自己盖?”
“是,手续都办好了。”卫辰拿出街道办开具的房屋登记回执和轧钢厂的证明信,“地方是破了点,但位置还行,离厂里近。麻烦吴师傅跟我去实地看看?给掌掌眼,看看怎么弄合適。”
吴德贵接过文件,眯著眼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签名,尤其是街道办房管科和刘干事的名字,確认无误后,点点头:“行,刘干事介绍的人,错不了。你等会儿,我拿点傢伙什。”
他转身进屋,很快背了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出来,里面沉甸甸的,传出捲尺、水平仪碰撞的轻微声响。
两人出了院门。卫辰推著车,吴德贵腿脚利索地跟在旁边,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
再次来到南锣鼓巷95號院,前院依旧热闹。三大妈杨瑞华眼尖,第一个看见卫辰去而復返,还带著个背著工具包、一看就是老师傅模样的人,立刻明白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情了三分,隔著老远就招呼:“哟,卫辰同志回来啦?这位是……?”
“三大妈,这位是吴德贵吴师傅,街道办介绍的,来帮我看看房子怎么盖。”卫辰简单介绍。
“吴师傅好!辛苦您跑一趟!”三大妈立刻转向吴德贵,语气透著恭敬。老匠人在这些大杂院里是很受尊敬的。
吴德贵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嗯。”他显然对这些客套没什么兴趣,目光直接投向那个被木板虚掩著的月亮门。
卫辰会意,和吴德贵一起动手,再次挪开那些沉重的挡板。当那片荒芜破败的景象再次呈现在眼前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吴德贵,也忍不住“嘖”了一声,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脚步踩在及膝的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像一个老练的猎手在勘察地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院落。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个积著浑浊污水的大坑边,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捻碎,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点尝尝。
“土质还行,不算太碱。这坑……应该是当年炸的坑,又积了水。”吴德贵做出判断,声音低沉,“填平它,得不少好土,还得夯实,费工费料。”
接著,他走向四周的院墙。墙根处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的青砖已经风化剥落。他用脚踢开墙根的浮土和碎砖,仔细检查著墙基的“根脚石”(地基)。他用带来的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砸砸,又用捲尺量了量暴露出来的基础深度和宽度。
“嗯……还行!”吴德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著点意外之喜,“这墙当年盖的时候是真下了功夫的,跟脚石埋得深,条石也厚实,虽然年头久了,风吹雨淋有些地方表皮酥了,但根子没坏!加固一下,还能用,省了不少事!要是跟脚坏了,那这院墙都得推倒重砌,那可就是个大工程了!”这算是坏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最后,他走到西边那间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前。他没有贸然进去,只是绕著走了一圈,用锤子敲击著倾斜的墙壁,听著里面空洞的回音,又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些朽烂不堪、几乎快要掉落的椽子。
“这间不行了,彻底酥了,一阵大风就能颳倒。”吴德贵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必须全推了,一块整砖都留不下,只能当碎砖烂瓦填坑用。”
做完初步勘察,吴德贵走到相对乾净的院子中央,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磨损严重的旧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看向卫辰:“卫同志,说说你的想法?打算盖成什么样?手里预算大概多少?”他问得很直接,老工匠的务实作风显露无疑。
卫辰早已在脑海中反覆推演过多次。他指著北面(正房方向):“吴师傅,我打算把北面正房的位置,原位置上把正房盖起来,盖三间的大房,就是进门客厅,东西各一间臥室的那种。正房两边两个小耳房也盖起来。”
然后又指向西边那间危房的位置,“西边这间推了,原位置先不盖了,以后需要了,有钱了再盖。”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东面相对空旷的区域,这边的外面还临街,“我想在东边,盖一个三间的大厢房。”
吴德贵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著草图,標註著方位。听到卫辰放弃西厢房,只盖正房和东厢房以及正房旁边的两间耳房,他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疑惑:“西边空著?按老理儿,四合院讲究个对称,东西厢房都该有。地方也够,为啥不一起盖了?省得以后再折腾。”
卫辰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囊中羞涩”的苦笑,嘆了口气:“唉,吴师傅,不瞒您说,我也是勒紧裤腰带买的这地皮。也就打猎挣了点钱,加上我攒的那点钱,也就勉强够盖您说的这些。西边……实在是顾不上了。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著,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说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钱对他来说是小事,但卫辰知道接下来三年困难时期,八年后又是那段特殊时期,卫辰可不能让自家的房子太多,要不街道办也非得给自己租出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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