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购员?”卫辰心中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比他预想的普通工人岗位要好,自由度更高,也更方便他以后“操作”。但他脸上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嚮往”:“谢谢许大哥帮忙!也替我谢谢李副厂长!”
“哎!都是自己人,应该的!”许大茂大包大揽,隨即又想到什么,脸上笑容收敛,压低声音问道:“不过卫辰兄弟,这么多野猪……动静不小啊。从山里弄出来,再搬到那破屋子……会不会有啥麻烦?村里人要是看见了,眼红起来……” 他混跡市井,深知人心险恶,一千斤肉,足以让很多人鋌而走险,甚至去告发。
卫辰还没开口,旁边一直听著的大伯卫长生立刻接过了话茬,脸上带著庄稼人特有的谨慎和朴实:“许同志顾虑得对!辰子,这事儿是得小心!虽说山里打的野物,按老规矩是谁打到归谁,但这次量太大了,真要有人较真儿,说山里东西都是集体的,硬要充公,也是个麻烦事儿!搞不好还得给你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
卫辰点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他看向大伯,诚恳地说:“大伯,所以这事儿还得您帮忙打个掩护。下午三点前后,您帮我留意著点,別让村里人没事往那条路那边溜达就行。至於搬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有力气”的憨厚笑容,又带著点“师父本领高强”的推崇,“我和师父两个人就够了。师父有办法,能悄没声地把野猪弄死处理好,直接抬过去。您放心,儘量不惊动人。”
卫长生看著侄儿沉稳的眼神,又想到赵根生那神出鬼没、一身功夫的老猎户,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用力点点头:“行!赵师傅的本事我信得过!下午我就在村口大树下,帮你看著点。辰子,你们千万小心,安全第一!”
“嗯,放心吧大伯。”卫辰应道。
三人又低声確认了交接的细节,时间地点,许大茂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厂里报信。
“那……卫辰兄弟,我这就赶紧回去准备车!咱们下午三点,不见不散!”许大茂说著,急不可耐地就要往外走。
“许大哥等等!”卫辰叫住他,转身进了大伯家的灶房,很快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递给许大茂,“这只野鸡是我打的,您拿回去尝个鲜。辛苦了。” 虽然知道许大茂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奔波,但这点人情世故的润滑剂还是要做足。
许大茂一愣,隨即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哎呀!卫辰兄弟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行,我收著!下午一定把车和人准时带到!” 他掂量著装著野鸡的袋子,心里对卫辰的“懂事”又高看了一眼。
看著许大茂风风火火推出自行车,蹬得飞快、屁股都顛离了座位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扬起的尘土里,卫辰也跟大伯打了声招呼,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
他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从粮缸里舀出大约十斤混合好的二合面,用一个乾净的布袋仔细装好。母亲王秀兰已经听大伯简单说了情况,虽然知道儿子要去办正事,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辰子,进山小心点,给你师父问好。”王秀兰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粗糙的手掌带著温暖,“赵师父让你进城,是盼著你好。到了城里……要本分做事,別惹事,但也別怕事。”
“娘,我知道。”卫辰看著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鬢边的白髮,心中微酸,语气却异常坚定,“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等我安顿好了,就接您去城里享福。”
“娘在村里挺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王秀兰没有多说,只是把那个装著二合面的布袋子塞进卫辰手里,“快去吧,別让你师父等急了。”
卫辰不再多言,背上布袋子,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朝著村后莽莽的西山走去。阳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山路崎嶇,林木渐深。卫辰脚步轻快,十斤麵粉的重量对他而言轻若无物。他熟门熟路,专挑人跡罕至的小道,速度极快。大约四五里地后,翻过一道山樑,前方出现一片向阳的山坳。
山坳里,几间依著山势搭建的低矮土坯房映入眼帘。房子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碎石,但整体还算坚固。房前用粗大的原木和荆棘围起了一个不小的篱笆院。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的篱笆上、屋檐下,甚至旁边搭起的木架子上,掛满了各种处理好的动物皮毛:灰褐色的兔皮、色彩斑斕的野鸡翎羽、深棕色的獾皮、甚至还有几张带著斑点的鹿皮,在阳光下散发著原始而浓烈的气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石和草木灰的味道。
这里,就是卫辰的恩师,老猎人赵根生的住处。
“师父!我来看您了!”卫辰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声音清亮地喊道。
“吱嘎——” 中间那间土屋的木板门被推开,一个精瘦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赵根生。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头髮花白,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脸上刻著风霜的痕跡,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靛蓝色粗布褂子,裤腿扎进厚实的山袜里,脚上一双磨得发亮的牛皮靴子。此刻他手里还拿著一块沾著油的鹿皮,似乎在擦拭著什么。
“小皮猴子,嗓门儿还是这么大!震得我老头子耳朵嗡嗡的!”赵根生板著脸,语气带著嫌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分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卫辰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布袋子上一扫而过,“又给我送粮食?不是说了我这里不缺你们那点口粮吗?”
他虽然对旁人冷麵冷语,甚至有些孤僻,但对这个天赋异稟、心性坚韧又孝顺的徒弟,却是发自內心的疼爱和看重。这些年,卫辰家里困难,他没少让卫辰往家里拿肉食。
卫辰笑嘻嘻地把布袋子解下来,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师父,这是我孝敬您的!二合面,新磨的,蒸窝头可香了!”
赵根生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嫌弃的话,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杵在外面当门神呢?”
卫辰赶紧跟了进去。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陋,却异常整洁。一张土炕占了一半空间,炕上铺著厚厚的狼皮褥子。靠墙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子,两把同样粗糙的木凳。
墙上掛著硬弓、箭囊、几把形制不同的猎刀,还有一张用木框绷紧的、尚未完全鞣製好的狐狸皮。角落里堆著硝石、盐巴和一些晒乾的草药。空气中混合著硝皮子的气味、草药味和淡淡的菸叶味。
赵根生示意卫辰坐下,自己则坐到炕沿上,拿起一个铜烟锅,慢条斯理地往里塞著菸丝。卫辰也没客气,自己倒了碗凉开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说吧,小皮猴,这次又惹了啥麻烦,要老头子给你兜著?”赵根生点著烟锅,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眯著眼睛看向卫辰。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平时练功打猎勤快得很,但每次背著粮食来,多半是有事。
卫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师父,是这么回事……”他把用野猪换轧钢厂工作的事情,以及需要借用师父的名义打掩护的缘由,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包括如何遇到许大茂,如何与李副厂长搭上线,下午三点在废弃哨所交接,以及需要师父统一口径说野猪是他用陷阱套住养著的等等。
赵根生安静地听著,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
直到卫辰说完,他才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声音沙哑却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知道了。” 语气平淡,仿佛卫辰说的只是今天天气如何。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穿透烟雾,落在卫辰脸上:“你妈和你大伯要是问起,我就说是我套的,让你去试试看能不能给你换个前程。”
这事儿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他教过卫辰功夫,清楚卫辰那身远超常人的本事,打野猪跟玩儿似的。但卫辰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更不想暴露自己的异常,所以总把功劳推到他这个“老猎户”身上。他理解,也愿意为这个视如己出的徒弟担著。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这个徒弟的功夫已经朝著非人的方向发展了。
“谢谢师父!”卫辰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谢个屁!”赵根生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是暖的,“吃饭了没?”
“还没呢,师父。”
“等著!”赵根生起身,动作依旧利落。他走到角落一个蒙著油布的筐子旁,掀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半扇处理好的、冻得硬邦邦的鹿肉!他麻利地剁下一大块肋排,又从一个瓦罐里拿出几个晒乾的菌子和一些醃菜。
很快,简陋的灶膛里燃起了火。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鹿排下锅,爆发出浓郁的肉香,混合著菌子特有的山野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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