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的当天下午，陈镇长回到办公室，脸上的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发布会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尤其是那张他跟王冠希握手的照片，拍得真好。
    光线刚好，角度刚好，两个人的表情都刚好。
    “老董。”陈镇长把董承刚叫了过来。
    “陈镇长，您说。”
    “今天发布会你也看到了，效果很好。刚才市里的李副市长还打电话来问，说这个【重曦】是不是咱们江城的品牌。”
    董承刚一愣：“李副市长都知道了？”
    “那可不，”陈镇长笑呵呵的，“市里的领导都在关注呢。”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老董，你给宣传部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今天的发布会素材剪一个宣传短片。不用太长，三分钟以內。今晚就要，明天一早全城推送。”
    董承刚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陈镇长又补了一句，“让各乡镇、各局委办都转发。公职人员，该转发的转发，该宣传的宣传。咱们江城自己的品牌，自己不宣传谁宣传？”
    “好的，陈镇长。”
    董承刚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对了，转发的时候別太生硬。让宣传部做个统一的文案，温馨一点的，別搞得像下任务一样。”
    “明白。”
    ......
    当天晚上八点整，宣传短片正式发布。
    江城电视台、江城发布公眾號、江城融媒抖音號，同步推送。
    短短一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五万。
    评论区里，江城本地人炸开了锅。
    “臥槽！这是咱们江城的品牌？”
    “重曦？没听说过啊，但看著挺牛的。”
    “三十秒卖光两千件？真的假的？”
    “楼上，真的，我亲眼看的直播，一秒就没了。”
    “我也是江城人，我为江城有这样的品牌骄傲！”
    “王冠希是谁？有没有人科普一下？”
    “就是那个收购了成达和江东的大善人啊，你连他都不知道？”
    “牛逼牛逼，明天去买一件支持一下。”
    “楼上想屁吃呢，早被抢光了，现在想买都买不到。”
    ......
    陈镇长看完宣传部发来的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照他的要求，各乡镇、各局委办的公职人员，都要转发这条宣传短片。
    不是强制，但谁不转，谁就是“不关心江城发展”。
    这话没人明说，但大家都懂。
    於是，从晚上八点开始，江城本地人的朋友圈就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热烈祝贺江城本土品牌『重曦』发布！”
    “江城人的骄傲，重曦服装，重见曙光！”
    “三十秒售罄！这就是江城速度！”
    一条接一条，刷都刷不完。
    有人开玩笑说：“今晚的朋友圈，除了重曦就是重曦，连微商都插不上队。”
    ......
    江城开发区派出所。
    王继明正式上任所长已经一个星期了。
    办公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门口掛的牌子从“副所长”变成了“所长”。
    但他这个人没变。
    还是那副表情，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说话不咸不淡的语气。
    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要在意的事情更多了。
    比如，转发宣传短片这种事。
    王继明是在宿舍里看到的。
    他洗完澡，穿著背心大裤衩，坐在沙发上，拿著手机刷朋友圈。
    刷著刷著，就看到了那条宣传短片。
    封面是王冠希掀红布的画面，標题写著“江城本土品牌『重曦』发布会纪实”。
    王继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三分钟的视频，他一秒钟都没快进。
    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嘴角终於压不住了。
    王继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半天没动。
    他想起几年前，王冠希刚去魔都的时候，打电话回来说“爸，我找到工作了，月薪八千”。
    那时候他嘴上说“好好干”，心里想的是“八千块钱在魔都能干什么”。
    后来王冠希说“爸，我涨工资了，月薪一万二”，他又想“一万二也不够花”。
    再后来，王冠希说“爸，我辞职了，回江城了”。
    他以为儿子在魔都混不下去了，还想著怎么开口安慰。
    结果呢？
    人家回来又是开公司又是买厂子，还搞了个品牌，连陈镇长都请来当嘉宾。
    今天这个发布会，两千件衣服，三十秒卖光。
    王继明虽然不太懂做生意，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冠希的微信，想发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儿子，今天发布会我看了”。
    然后又刪了。
    又打，“干得不错，爸为你骄傲”。
    又刪了。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挺好。”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去阳台上抽菸了。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去阳台上抽菸了。
    ......
    第二天一早。
    王继明到派出所的时候，手里拿著手机，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昨天晚上，局里也发了通知，要求各单位转发宣传短片。
    他已经把通知发到派出所的工作群里了。
    但以他对底下这些人的了解，肯定有人不当回事，看一眼就划走了。
    以前这种转发任务，他从来不管。
    爱转不转，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个品牌，是他儿子的。
    王继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办公室走一趟。
    当面叮嘱一句，总比在群里发通知管用。
    他走到二楼办公室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几个警员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唉，上面又发这种转发任务，好烦啊。朋友圈全是这些，我自己都不想看，还要转发给別人看。”
    这是小赵的声音，刚分来所里不到一年的年轻警员。
    “就是啊，我的朋友圈现在全都是这些转发的內容，刷都刷不动。搞什么嘛，一个破衣服有什么好宣传的？”
    这是老李，在所里干了七八年了，平时就喜欢发牢骚。
    “这重曦是什么品牌啊？听都没听过。”
    这是小孙，去年从別的所调过来的。
    “一看你就没看宣传短片。”小赵的语气里带著点显摆，“这可是我们江城本地的网红品牌，听说发布会当天一发售就全部被抢光了，你想买都买不到。”
    “切，有什么可能？”老李哼了一声，“不就是一件破衣服而已，有什么好抢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但王继明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肯定又是那些网红的套路。说是有三千件，然后只放出来三百件，私底下再叫水军去抢，故意营造出很抢手的样子。这套路我见多了，网红店都这么干。”
    小孙跟著附和：“老李说得对，这种炒作见怪不怪了。过两天热度一降，谁还记得什么重曦不重曦的。”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老李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就没吭声。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咳。”
    三个人同时抬头。
    王继明站在门口，板著脸，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王所。”
    小赵第一个反应过来，打起了招呼。
    “王所。”
    “王所。”
    老李和小孙连忙也跟著叫了。
    王继明走进来，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声都踩在三个人的心坎上。
    他走到办公室中间，停下来，看著三个人。
    没说话。
    就这么看著。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对三个人来说，比五年还长。
    终於，王继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块里泡过的。
    “说完了？”
    没人敢接话。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套路、水军、炒作，说得头头是道。接著说，我听著。”
    听到王继明的训话，三人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赵站在那，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老李原本还没什么的，但这时也开始认真起来了。
    王继明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你在这个所里干了多长时间了？”
    老李咽了口唾沫：“王所，七年零......零四个月。”
    “七年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教你？”
    老李低著头，不敢吭声。
    王继明又看了小孙一眼。
    “小孙，你是从哪个所调过来的？”
    “从......从城关派出所。”
    “城关所的规矩，到我们这儿就不是规矩了？”
    小孙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王所，我......”
    “行了。”王继明打断了他。
    他扫了一圈三个人，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我不管你们在背后怎么议论，但有一条，上面安排的任务，该做就做，別在办公室里发牢骚。尤其是这种关乎江城形象的事，谁要是拖后腿，別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条宣传短片，所里每个人都要转发。不光今天发，明天发，后天发，连续发一个星期。”
    老李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又想说什么，但看到王继明那张脸，又把嘴闭上了。
    王继明没看他，继续说：“谁要是完不成任务，这个月的夜班，他全包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三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大得走廊里都听到了回音。
    王继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
    王继明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老李对王继明刚刚的反应一头雾水：
    小赵也一本正经地说：“我也觉得，王所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小孙挠挠头问：“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我们刚刚说错什么话了？”
    老李拍了小孙的头说：“我知道还问你啊，话这么多，还不赶紧转发。”
    三秒钟后，虽然不知道王继明为什么突然生气，但三条一模一样的转发就出现在了朋友圈里。
    配文整齐划一：“热烈祝贺江城本土品牌『重曦』正式发布！江城人的骄傲！”
    ......
    成万华是在厕所里刷到那条宣传短片的。
    他蹲在马桶上，裤子褪到脚踝，手机举在眼前，百无聊赖地刷著朋友圈。
    刷著刷著，手指停了。
    屏幕上，王冠希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旁边站著一排领导，面前是“重曦”两个烫金大字。
    成万华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点开视频，从头看到尾。
    陈镇长致辞，王冠希发言，红布掀开，“重曦”亮相，萧建东上台哭成泪人，两千件衣服三十秒售罄……
    成万华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蹲在厕所里，屁股都麻了，但一点都没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真的搞成了。
    成万华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周丽娟正在客厅里拖地。
    小俊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老婆，你看这个没有？”
    成万华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还亮著那条宣传短片。
    周丽娟停下来，接过手机，看了一遍。
    看完，她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继续拖地。
    “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成万华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怕小俊听见。
    “什么想法？”周丽娟头都没抬。
    “你儿子的厂啊！”成万华的音量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你看那个发布会，连陈镇长都去了。两千件衣服，三十秒就卖光了。这是什么概念？这是要发了啊！”
    周丽娟把拖把往地上一顿，抬起头看著他。
    “发不发跟你有什么关係？厂已经不是你的了。”
    成万华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啊，厂已经不是他的了。
    转让协议是他亲手签的，名字是他亲手写的。
    现在说这些，晚了。
    但他不甘心。
    成万华坐到沙发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老婆，你说，你儿子那个厂，现在是不是缺人？”
    周丽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想啊，他刚搞了个新品牌，又上了那么多新设备，肯定需要人手吧？咱们俩在服装行业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去了就能上手。这不比外面招的那些生手强？”
    周丽娟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走出来。
    “你又想回去？”
    ，读《一天一个亿，却被困在县城》，享受阅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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