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董承刚没去商务局，直接去了镇政府。
    镇长姓陈，五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做事雷厉风行。
    董承刚到的时候，陈镇长正在看文件，看到他就笑了。
    “老董，这么早？”
    “陈镇长，有个好消息跟您匯报。”
    “什么好消息？坐坐坐。”
    董承刚坐下来，把江东製衣厂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镇长听完，眼睛都亮了。
    “你是说，有人愿意接盘？”
    “对。江城本地人，在魔都做投资赚了钱，回来投资家乡。”
    董承刚把王冠希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重点强调了他“资金实力很强”。
    陈镇长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这人可靠吗？”
    “可靠。”董承刚说得很有底气，“他父亲是开发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叫王继明。在开发区干了快二十年，口碑很好。”
    陈镇长听到“王继明”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继明？我知道这个人。办案是把好手，就是太直了。”
    “是啊。”董承刚顺著话头说，“能力没得说，但一直压在副所长的位置上，有点可惜了。”
    陈镇长是个老油条了，一下子就听懂了董承刚的暗示。
    江东製衣厂这个烂摊子一直没人接手，现在突然有个从魔都回来的富商二话不说找上门来说想接手，还借董承刚的嘴跟自己提他父亲是一个副所长，他要是还不会做，那就枉费他在官场混这么多年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
    “开发区派出所那边，最近是不是该调整了？閆兆雄年纪也不小了，干了这么多年所长，也该动一动了。”
    “老董，你说是吧？”
    董承刚会心一笑：“是，確实是该调整了。”
    董承刚临走之前，陈镇长还不忘了交代一句：
    “老董，江东製衣厂的事你跟紧一点，特事特批，儘快把程序走完，帮工人把工资要回来。”
    “好的，陈镇长。”
    ……
    下午四点，镇政府会议室。
    陈镇长主持会议，参会的有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政法官员、公安局局长、组织部副部长。
    议题只有一个，开发区派出所所长的人事调整。
    陈镇长开门见山。
    “开发区派出所的閆兆雄，再过两年就到点了。这些年工作平稳，但也说不上有什么突出成绩。现在开发区发展势头很好，需要一个更有能力、更有干劲的人来抓治安工作。”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提议，由副所长王继明担任开发区派出所所长。大家议一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政法官员先开口了。
    “王继明这个人我知道，办案能力很强，开发区那片的老百姓对他评价很高。但有个问题，他这个人太直，不太会处理人际关係。”
    陈镇长摆了摆手。
    “我们用人，看的是能力，不是会不会来事。开发区现在企业越来越多，治安压力大，需要一个能干事、敢干事的人。王继明在这方面，比閆兆雄合適。”
    公安局局长也表了態。
    “王继明干了二十多年，业务能力没话说。他要是当所长，开发区那边的工作我放心。”
    副书记也点了头。
    “我同意。该给能干事的人机会。”
    组织部副部长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抬起头。
    “王继明的履歷我看过了，副所长干了八年，之前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资歷、能力都够。我这边没问题。”
    陈镇长看了一圈，没人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组织部走程序，儘快发文。”
    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全票通过。
    ……
    与此同时。
    周丽娟按照王冠希发来的定位，来到了他的公司。
    站在门口，她看著“江城冠希商贸有限公司”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
    深呼吸一口气后，她敲了敲门。
    “你好，请问找谁？”
    开门的是谢柏芝。
    “我找王冠希，我是他妈妈。”周丽娟说。
    谢柏芝的表情立刻变得客气起来，侧身让开。
    “阿姨您好，王总在里面打电话，您先坐一下，我给您倒杯水。”
    周丽娟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办公室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沙发似乎是新换的，茶几上摆著一盆绿萝，墙上掛著一幅抽象画，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地上铺著浅色的地毯。
    周丽娟在沙发上坐下，谢柏芝端来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阿姨，您稍等，王总很快就好了。”
    “谢谢。”
    周丽娟端著水杯，没喝，注意力全被办公室里面的声音吸引了。
    王冠希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的位置刚好能听到他在打电话。
    “对，江东製衣厂的收购合同，你明天上午送过来就行......工人工资那一块，三百七十多万，我这边准备好了......一百亩地的划拨文件也要一併附上......”
    周丽娟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出来。
    江东製衣厂？
    隔壁街那个江东製衣厂？
    欠了几百號工人工资、闹了好几个月、连政府都管不了的那个江东製衣厂？
    她儿子要收购那个？
    三百七十多万的工人工资，他说“准备好了”？
    周丽娟脑子里嗡嗡的，后面的话没听清。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里面的门开了。
    王冠希走出来，看到周丽娟，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
    “妈。”
    “冠希。”
    周丽娟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
    王冠希在沙发上坐下来，<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二郎腿，看著她。
    “有什么事吗？还要你亲自过来跑一趟。”
    语气听著还行，至少叫了“妈”。
    周丽娟心里稍微鬆了口气，觉得儿子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她在王冠希对面坐下，酝酿了一下，开始说：
    “儿子，你跟你成叔叔都很感谢你帮我们把洪森那笔钱还了。这个事，我们一直记在心里。”
    王冠希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周丽娟继续说：“不过你也知道，上次被美威毁约之后，服装厂的资金一直没周转回来。现在工人的工资都欠了好几个月了，你成叔叔已经把我们的房子都抵押出去了，还是不够......”
    她顿了顿，看著王冠希的眼睛。
    “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找你借一百万，先把工人的工资还上。只要这批货按期完成，就能回笼资金，到时候你成叔叔说，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王冠希听完，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周丽娟，问了一句。
    “妈，工厂转让给我的事，你是一句都没提啊。”
    周丽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冠希没让她为难，自己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了。妈，我跟你说实话，我最近收购了江东製衣厂，手里头没资金了。”
    周丽娟愣了一下。
    她刚才听到王冠希打电话说的是江东製衣厂，但亲耳听他確认，还是有点震惊。
    “江东製衣厂？就是隔壁街那个？”
    “对。”
    “那个厂欠了好多工人的工资，欠了好几个月了，闹得很大。你收购那个厂，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王冠希说，“就是把工人的工资还了，三百七十多万。”
    周丽娟的嘴巴微微张开。
    三百七十多万，叫“没多少”？
    她本来还想说，能不能先借个五十万，实在不行三十万也行，哪怕二十万也好。
    但听到三百七十多万这个数字，她说不出口了。
    人家刚花了三百多万收购一个厂，你转头就来借钱，而且还是之前答应了转让又反悔的情况下。
    周丽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坐了几秒钟，站起来。
    “那......那行吧，妈先走了。”
    “我让我的秘书送你。”王冠希站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周丽娟拿著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谢柏芝送到门口，看了一眼王冠希，王冠希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追。
    ……
    周丽娟出了写字楼，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发了一会呆，她掏出手机叫了个车，直接去了成达服装厂。
    成万华在办公室里等她，石膏还吊著，面前摆著一碗已经凉了的泡麵。
    “怎么样？借到钱了吗？”
    他迫不及待地问。
    周丽娟把包扔在桌上，坐下来，嘆了口气。
    “他说没钱。”
    “没钱？”成万华的声音拔高了，“你儿子开库里南、住江城壹號、还有公司，他会没钱？”
    “他说收购了江东製衣厂，花了三百多万。”
    成万华愣住了。
    “江东製衣厂？就是隔壁街那个？”
    “对。”
    成万华不说话了。
    他知道江东製衣厂的事，欠薪比他的厂还严重，闹了好几个月了，当地部门都头疼得要死。
    他那个继子，居然有本事把这个烂摊子给盘下来？
    三百多万，说花就花了？
    成万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牙。
    “他手里肯定还有钱。人家能花三百多万收购江东製衣厂，手里会没钱？”
    “他就是因为我们没答应把厂转给他，才不愿意借的！”
    周丽娟低著头，没说话。
    成万华急了，走过来，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一下桌子。
    “你刚才没跟他好好说？你就没跟他多说几句好话？”
    “我说了，他说没钱，我还能怎么办？”周丽娟的音量也上来了。
    成万华沉默了几秒钟，眼珠子转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
    成万华沉默了几秒钟，眼珠子转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
    “他不愿意借，那我们就去他公司闹。”
    周丽娟抬起头，瞪著他。
    “你说什么？”
    “闹啊。”成万华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坚决，“就跟工人在我们厂门口闹一样。你不是他妈吗？你撒泼打滚他还能不管你？”
    “成万华，你疯了吧？那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才管用啊！要是个外人，闹了也没用。”成万华蹲下来，拉著周丽娟的手，“老婆，我也是没办法了。当地部门只给我们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內拿不到钱，厂就没了。厂没了，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丽娟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说“不行”，想说“我丟不起这个人”。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成万华说的是实话。
    厂没了，什么都没了。
    房子没了，工作没了，小俊的未来也没了。
    周丽娟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怎么闹？”
    成万华的眼前一亮。
    “不用太多人，就你，我，再叫几个工人，去他公司门口拉个横幅。也不用说太难听的话，就说王冠希做儿子的忘恩负义，不肯给你这个当妈的赡养费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是要跟他翻脸。就是逼他一下，让他知道我们是真没办法了。”
    周丽娟闭上眼睛，点了头。
    “行吧。”
    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成万华站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叫上小周他们几个，一起去。”
    周丽娟没再说话。
    ……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开发区派出所。
    王继明刚从外面出警回来，刚喝了一口水，就被叫到了会议室。
    政委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张纸。
    “老王，恭喜啊。”
    王继明低头一看，《关於王继明同志任开发区派出所所长的通知》。
    他愣住了。
    “这……怎么回事？”
    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能怎么回事？工作需要，组织信任。从今天起，你就是所长了。”
    王继明拿著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
    他当了八年副所长，一直升不上去，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会来事，不会巴结，不会跟领导套近乎。
    案子办得再好，也没用。
    他都快放弃了，想著干到退休算了。
    结果今天，突然就升了。
    “老閆呢？”王继明问。
    “閆兆雄调到局里去了，调研员，算是平稳过渡。”
    王继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把那张通知收好，笑著说：
    “晚上我请客。”
    政委笑了：“那必须的。”
    ……
    晚上，王继明回到宿舍，在阳台上抽菸，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昨天他还是副所长，今天就成所长了。
    没有徵兆，没有谈话，没有铺垫。
    就这么突然。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跟自己儿子说一声，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父子俩上次见面还是在早餐店，他催儿子结婚，儿子说他知道了。
    王继明嘆了口气，自从离婚后，他就不知道怎么处理跟儿子的关係了。
    算了，不打了。
    等正式上任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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