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暱称叫“阿强爱上阿珍”的帐號,似乎早就猜到了周丽娟会这样说,很快他就在群里回覆说:
“老板娘,你这套说辞都说了一个月了。上个月说『再做半个月就发』,上上个月说『等货款到了就发』。请问货款什么时候到?”
周丽娟打字打到一半,又刪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爱上阿珍”继续说:“我们大家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赚钱养家。公司有困难我们能理解,但三个月不发工资,谁受得了?我老婆刚生了孩子,奶粉钱都是借的。”
这话一出,群里更炸了。
“对啊,我家也快揭不开锅了。”
“公司不能光画大饼啊,得拿点实际的出来。”
“要不我们停工吧,货做出来也不给钱,做什么做?”
周丽娟看到群里討论的越来越激烈,她都不知道怎么回。
只能先冷处理一下。
......
中午,工厂食堂。
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几十个塑料凳子。
平时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会聊聊天,说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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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打菜的阿姨把菜盆端出来,红烧茄子、炒豆芽、紫菜蛋花汤。
饭是够的,菜看起来也还行。
但没人有心思吃。
老李端著餐盘坐到角落,筷子扒拉了两下米饭,没吃几口。
旁边的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李哥,你今天早上在群里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
老李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
“什么叫真的假的?三个月没发工资,是真的吧?我家快断粮了,也是真的吧?”
小王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这时候,食堂门口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转过头去看。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工服,手里拿著一把铁勺,狠狠地敲在餐盘上。
又是“砰”的一声。
“都別吃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三个月不发工资,公司连个屁都不放!老板娘在群里说什么『做完这批货就发』,做完了呢?下一批货呢?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人叫赵猛,是缝纫车间的组长,平时脾气就暴。
他这一嗓子,食堂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说的对!到底什么时候发工资?”
“我们天天加班,累死累活,钱呢?”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几个年轻的工人站起来,跟著赵猛一起喊。
年纪大一点的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
食堂阿姨端著菜盆,站在打菜窗口后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气氛越来越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隨时会断。
......
下午两点,成达服装厂门口。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门口的栏杆被推倒了,保安大爷嚇得躲进了保安室。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suv里,山鸡坐在驾驶座上,叼著烟,看著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洪森。
“森哥,搞定了。”
洪森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不到一分钟,这张照片又转发到了王冠希的手机上。
......
成万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病床上吃苹果。
电话是厂里的副厂长打来的,声音都变了。
“成总,不好了!工人在厂门口 xxxx。”
(这里又被刪)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看著小俊。”成万华把外套披上,石膏吊在胸前,看起来有点滑稽,“我自己去就行。”
“你这手怎么开车?”
成万华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车。
......
三十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了成达服装厂门口。
成万华还没下车,就看到了那副场景。
横幅,人群,口號,围观的路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记者模样的人举著相机在拍。
他的血压一下子就上去了。
成万华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石膏吊在胸前一晃一晃的。
“干什么?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但还是被口號声盖住了。
几个工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赵猛第一个冲了过来。
“成总,你来得正好!我们的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
成万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
“大家听我说,工资肯定会发的,再给我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赵猛打断了他,“三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就是!每次都说过段时间,过到什么时候?”
“我们今天就要个准信!”
成万华被围在人群中央。
成万华的脸涨得通红,石膏吊在胸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大家,但嘴巴张开好几次,都找不到合適的话。
因为他清楚,自己手头上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就连抵押房子的钱、向亲戚朋友借来的钱全都用在了还银行利息和压在现在这批货上了。
原本他想著赶紧把这批货出了就能把资金回笼过来,可是现在工人们突然闹起来,甚至还要停工,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成万华站在人群中间,孤立无援。
远处,马路对面的黑色suv里,山鸡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照片里,成万华被工人围在中间,石膏醒目,表情狼狈。
王冠希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坐在江城壹號的沙发上喝茶。
他看著照片里成万华那张又红又白的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一个绝情的人。
只是有些帐,该算清楚的时候,就得算清楚。
......
闹剧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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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万华被围在中间,说什么都没用。
工人们越聚越多,连旁边厂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只能掏出手机报了警。
不到十分钟,两辆警车闪著警灯开到了厂门口。
车上下来六七个民警,带队的走在前头,步伐很快。
成万华一看那张脸,整个人就僵住了。
王继明。
周丽娟的前夫。
他的……前夫哥。
王继明也看到了成万华,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很快收回目光,扫了一眼人群,声音不大但很稳。
“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事坐下来谈,別堵在门口。”
他语气不重,但带著一种让人不敢顶撞的威严。
赵猛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警察同志,我们就是想要工资!”
“想要工资可以,走正规渠道。劳动仲裁,法院起诉,都行。堵门是违法的,懂吗?”
王继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快,但很有分量。
人群开始鬆动。
赵猛见闹得也差不多了,於是把横幅收了起来,其他人也跟著散了。
成达服装厂门口很快恢復了安静,只留下地上几个菸头和踩碎的纸板。
王继明转过身,看了成万华一眼。
“有事走法律程序,別搞成这样。”
成万华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或者“不好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继明没再看他,转身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警车开走了。
成万华站在厂门口,石膏吊在胸前,风一吹,整个人显得有点淒凉。
但他没时间淒凉。
因为事情闹得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
现场不止有工人和路人,还有记者。
不知道是谁叫来的,也可能是路过的,但总之,有人拍了视频,有人写了报导,当天晚上就发到了网上。
(又一段被刪)
“又是江城?前几天不是有个江东製衣厂也欠薪吗?这地方怎么回事?”
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了第二天早上,市里的新闻电视台都播了。
屏幕上方滚动的字幕,赫然写著“江城成达服装厂欠薪事件”。
......
江城县政府办公楼,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气氛非常凝重。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电视屏幕里的新闻画面定格了。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又出了一个欠薪的?”
他是分管工业和商贸的副县长,姓刘,脾气不太好。
没人敢接话。
商务局副局长董承刚坐在角落里,手里转著笔,没出声。
刘副县长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江东製衣厂的事还没解决,成达服装厂又来了。市里刚才打电话问了,问我们江城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对企业的监管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我跟你们说,这件事必须儘快解决。一个星期之內,成达必须把拖欠的工资发下去。如果做不到,法院直接走流程,拍卖资產,优先偿还工人工资。”
董承刚的笔停了一下。
一个星期。
成万华那厂子,怕是要完了。
......
成达服装厂,厂长办公室。
成万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一堆报表和文件,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石膏还没拆,吊在胸前,沉甸甸的。
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整个房间烟雾繚绕的。
周丽娟坐在对面,脸色也很差。
“刚才政府的人打电话来了。”成万华的声音沙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內必须把工人的工资结清。不然法院就要走流程,拍卖厂子。”
“这可怎么办啊……要是一个星期凑不齐钱,厂子就没了,我们的房子也没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以后我们住哪?吃什么啊?”
“我们还能从哪弄钱?”
周丽娟的声音发紧。
成万华不说话了。
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把所有的路子都想了一遍。
银行?
已经贷过了,贷不出来了。
亲戚朋友?
上次借的还没还,谁还肯借?
高利贷?
经歷过上次洪森的事,成万华算是彻底怕了,现在自己的手还吊著,他可真的不敢再去碰了。
成万华睁开眼,看了周丽娟一眼。
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周丽娟看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是想让我去找冠希?”
成万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丽娟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还好意思找他?当初我们答应把服装厂转给人家,转头就反悔,现在出事了又让我去找他?”
成万华也知道理亏,可眼下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放低姿態,拉著周丽娟的手,苦苦哀求,声音都带著哭腔:
“娟儿,老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不该反悔,可现在真的没別的办法了!”
“你儿子手里有钱,上次能拿出两百万,说明他底子厚。这次咱们也不多要,就借个一百来万,把工人工资结了就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等厂子缓过来,我一定把钱还他。连本带利。”
周丽娟没说话。
“再说了,你儿子还能看著你不管?”成万华的语气软了下来,“他就算不认我这个继父,还能不认你这个亲妈?”
周丽娟看著成万华憔悴不堪、近乎崩溃的样子,又想到没了厂子、没了房子的绝境,心里又酸又痛,最终还是咬著牙,红著眼眶,声音沙哑地说:
“成万华,我跟你说,我这是最后一次找他了。”
成万华连连点头。
“是是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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