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应了一声,原来是陈捕头端著早饭推门进来,一碗热粥、一碟酱菜、两张烙饼,摆得整整齐齐。
这段时间监司人手紧缺,便从各处衙门调任靠谱的差役。
方正也就顺水推舟,向吕正风推荐了曾与他合作过的陈捕头。
虽然这捕头为人圆滑,但不失正气,经过这番操劳,日后说不定有机会由吏成官。
因此这陈捕头照料起方正来,自然也是尽心竭力。
陈捕头帮方正掀开碗盖,“方大人,您写了一夜,吃点东西再歇吧。”
方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著喉咙滑下去,精神才缓过来一些。
陈捕头退到一旁恭敬站著,没有急著走。
这几日到了监司之后,亲眼看到祝家和曹家满门皆被捉拿下狱的悽惨下场,陈捕头对方正更加敬畏。
他这趟来还带著別的消息。
听说陆青云专门找吕正风谈了一回,想要將方正调入司马府。
还开出从八品刑名官的位子,说条件隨吕正风提。
结果两位主官在屋里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陆青云甩袖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自此,监司上下都知道,方正的地位,已经是固若金汤。
若无意外,只要州府的判决下来,有足够的功绩积累,方正再进一步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不过,別人只看到方正的前程,但陈捕头却敬畏於方正的手段。
他一直在暗暗关注著方正探案的过程。
可以说,如果没有方正在,无论是陆青云还是吕正风,都很难將真相挖出来。
这件事上,手段、谋略、运气,缺一不可,偏偏方正全部具备。
面对陈捕头的有意恭维,方正没有接话,只吃完了粥,把碗放下。
他起身走向正堂,手里端著写好的卷宗。
吕正风接过去翻了几页,没有急著看內容,先抬眼看向方正。
“陆青云来找过我,想把你调去司马府,许了八品刑官。
我没答应,她差点跟我翻脸。
你怎么看?会不会怪我挡了你的路?”
方正摇头笑道:“大人为下官著想,学生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他顿了顿,“去司马府做刑官,看似官升一品,但进了那个衙门,以后就很难再跳出刑名这个框框了。
学生志不在此,所以司马府万万去不得。”
吕正风笑了:“你能看到这一步,就没有白费我替你挡这一遭。
刑名之路,太专太窄,很难再获晋升。
比不上我们监司,进可执政一方,退可监察四海。
我对你有更大的期望,不希望你被困死在司马府,那是明珠蒙尘。
况且你入仕途不过数月,这么快再次晋升,也难堵眾人之口。
慢慢来,路还长。”
方正点头应下。
吕正风低头翻看卷宗,摆了摆手:“出去吧。”
.........
结案呈文上报之后,州府回復很快,要求监司和督案组两位主官共同押送涉案人员赴州府,交由诸司会审,三日后动身。
恰在这夜,牢房守卫忽然来传话,桂婆婆要见方正。
方正心中有些好奇,除了將吴桂设计揪出来之外,他和这老僕並无交集。
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何事?
放下手中书卷,方正起身去了牢房。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方正站在门口,看见桂婆婆背对著他坐在草蓆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他迈步进去,桂婆婆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没想到你真来了。”
方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毫不客气地开口:“俗话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此去一別,你怕是就要被判个斩立决,魂归地府,永不相见。
这种情况下,见见你也无妨。”
桂婆婆沉默了片刻,终於动了动,上半身微微侧过来,然后开口道:“我这一辈子,恨过很多人,也骗过很多人。
临到头了,倒是想留一样东西下来。”
她顿了顿,“你坐。”
方正没有推辞,在地上盘腿坐下。
桂婆婆道:“你知不知道,我年过半百才开始修炼,为何还能修到八品御物境?”
方正眉头一挑,已经猜到了桂婆婆想说什么,嘴上却道:“我想,一是因为你天资不凡。
二是你为了报仇,將所有心血都投入到修行当中。
这才有如此成就。”
桂婆婆摇了摇头,笑了笑,声音如老梟般嘶哑。
“错了,不靠机缘,光凭恨,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我资质平平,年轻时不过是个种地的村妇,连识字的门槛都没迈过去。
若不是为了报仇,我连道修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只靠恨意还不够,我有奇遇。”
她终於转过头来,仔细盯著方正脸上的表情。
“十年前,我在永清县北一处名叫清河的山谷里找到了画绝吴抱朴的秘境入口。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吴抱朴是我吴家的先祖。
当然,我不通画道,並没有学到真正的传承,只是接触到一些皮毛,衍生成了我的幻术。
那处秘境每隔十年,三月初三才开放一次。
我住处床下地板夹层里有一卷古画,是进入秘境的信物。”
她的声音低下去,“如今,楚天阔已死,虽不是死在我手里,但是我和他的恩怨情仇也已一笔勾销。
我这一生,仇报了,恨也消了。
永清县这地方,狼心狗肺的官太多,你这样一身正气、满腹才学的后生算是一个例外。
我儿当年若没有被冤杀,也该有你这般年纪和风采。
这算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馈赠吧。
希望你能一直做个好官。”
她说完,重新转过脸去,闭目面壁,不再言语。
方正朝她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转身离开牢房。
方才对话时,方正不动声色地催动了明镜高悬天赋。
桂婆婆说话时气机平稳,眼神没有飘移。
从善恶光晕来看,她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害他的心思。
没想到,抓住了桂婆婆,竟还有这等收穫。
方正心中喜悦,面上却没有显露。
很快,他在桂婆婆的住处找到了那捲古画。
画轴用粗布裹著,揭开布料,里面是一幅泛黄的山水图。
墨色已经淡了,但笔力犹在,线条刚劲舒展,落款处鈐著一方模糊的小印,隱约可辨一个“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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