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出租屋里闷热依旧。
林欢正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著键盘,专注地修復著电商管家后台的几个並发请求bug。
他自己开著几个淘宝测试店,正不断地模擬客户发送消息,测试系统的承载能力。
一旁的李天明戴著耳机,正在七台掛机电脑前忙前忙后地工作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用力的敲门声。
“谁啊?”李天明摘下一边耳机,隨口喊了一句。
“物业的,楼下说漏水了,开门查一下水錶和管线。”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天明也没多想,穿著拖鞋趿拉著走到门口:“来了来了,这破房子哪来漏水……”
门把手刚一拧开,门外的人直接推门而入。
赫然是四个身穿制服的帽子叔叔。
李天明嚇得手一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
带队的警察动作迅速地走进屋,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里那一排排闪烁的显示器、满地的网线,以及正坐在桌前敲代码的林欢。
两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低声交流了一句:“跟举报的情况基本属实,设备都在运行。”
隨后,带队的警察看向两人,语气严厉:“都停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有人举报你们从事违法的网络活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林欢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了一眼屏幕,快速的点了保存。
一旁的帽子叔叔看到林欢还在操作著电脑,立刻大声呵斥道:“放下手头的动作,警告你。”
听到这话,林欢举起了双手,站了起来,表情从容。
他上辈子虽然没进过局子,但他很清楚国內的法律界限。
自己乾的这些事,充其量就是无照经营和利用第三方外掛脚本牟利,在2009年属於灰色地带,顶天了也就是治安处罚和没收工具,算不上严重的刑事犯罪。
但旁边的李天明完全受不了这个刺激。
一个刚满十八岁、连县城都没怎么出过的小孩,突然被帽子叔叔找上门,脸色瞬间煞白,腿都有些打哆嗦,眼圈立刻就红了,不停地转头看向林欢,眼神里全是求助和惊恐。
“带走,把电源都拔了,现场贴封条。”
两人被分別押上了两辆警车。
到了派出所,流程走得很快,两人被分开带进了不同的询问室。
询问室的墙壁刷著白漆,头顶的白炽灯有些刺眼。
林欢坐在审讯椅上,对面坐著两名警察。
“姓名,年龄。”
“林欢,十八。”
负责主问的警察合上手里的笔录本,盯著林欢的眼睛说道:“小伙子,我们接到群眾的实名举报,说你们在那间出租屋里从事违法的网络犯罪活动。现场可是人赃並获,那么多台电脑跑著数据。你同学在那边已经撑不住了,我劝你老老实实把事实交代清楚,爭取个宽大处理。你们到底在网上搞什么诈骗?”
林欢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抗:“警官,我们没有从事网络诈骗,也没有犯罪。那些电脑是在掛游戏脚本,那是网路游戏《地下城与勇士》里的虚擬游戏幣,我们打出来放在交易平台上换点零花钱。我自己用的那台电脑,是在写一个淘宝店的辅助回復软体。”
警察眉头一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还不老实!没诈骗你们搞那么多条宽带?我告诉你,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网际网路秩序……”
林欢没有接茬,只是耐心地把游戏打金的流程和淘宝软体的逻辑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
他不上套,也不慌乱,一板一眼的回答让警察也有些意外。
办案多年的他们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冷静得有些反常,而且从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这確实不属於那种性质恶劣的电信诈骗。
问不出什么更多的內容,警察便合上本子,將林欢带了出去。
另一边,李天明早就嚇破了胆,警察隨便问了两句,他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每天怎么开机、怎么倒腾金幣、怎么上5173卖钱交待得底儿掉。
做完初步笔录,那些被扣押的电脑主机也被送去了网安技术科做鑑定。
由於还在调查阶段,两人被送进了办案区的候问室。
这里的规矩极其严格。
进门前,林欢和李天明被要求交出身上所有的物品,手机、钥匙、零钱全部装进密封袋。
隨后,检查人员让他们抽出腰带,连鞋子上的鞋带也必须全部抽掉,防止发生意外。(坐过牢的朋友们应该都清楚吧?)
走完採血、录指纹的流程后,两人穿上了橘黄色的识別马甲。
一路上,林欢一直很沉稳,配合著所有的指令。
而李天明拖著没有鞋带的鞋子,裤子没皮带只能用手提著,整个人面如死灰,都快嚇尿了。
两人被带进了一间装有金属柵栏的房间。
里面已经坐著几个同样穿黄马甲的人,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著距离。
房间正中央固定著一排冰冷的金属排椅,头顶的长明灯二十四小时恆亮,没有任何死角。
看守的帽子叔叔站在铁门外,面无表情地交待规矩:“有问题跟门口打报告,上厕所提前说,渴了会给你们倒水。不许隨意交头接耳,不许大声喧譁,老实坐著!”
门一锁,李天明紧挨著林欢坐下,声音抖得像筛糠:“欢……欢哥,这怎么办呀?咱们怎么被抓进来了?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林欢一路上早就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们平时深居简出,电脑也都放在出租屋里,没有任何扰民的举动,旁人不可能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嘛。
唯一的变数,就是前几天李天明在qq群里说的那些话。
“你那天在班级群里,到底说什么了?”林欢压低声音问道。
李天明一愣,结结巴巴地说:“我没说什么啊……我就说咱们在创业,然后他们不信,我就拍了几张满屋子电脑的照片,还有那个游戏仓库的金幣截图……那天不是给你看了吗?”
林欢嘆了一口气。
这就全对上了。
“这事不怪你,怪我。是我没跟你讲清楚规矩。”林欢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眼神有些冷,“別太担心,我们没事的。等明天技术科的鑑定结果出来,大概率就可以出去了,最多被拘留几天。”
一听到“拘留”两个字,李天明本就惨白的脸更是一丝血色都没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拘留?!那不是犯罪吗?我……我是不是要坐牢啊?我还没上大学啊……”
林欢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解释:“坐牢跟这没关係。违法是违法,犯罪是犯罪,这是两个概念。咱们这叫未经许可从事经营活动,顶多算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而且主谋是我,网线是我拉的,电脑是我买的,脚本也是我弄的,你顶多算个从犯里的打工仔。就算有处罚,也是衝著我来。”
听到林欢把责任全揽了过去,李天明心里鬆了一大口气,但隨即又急了:“啊?那你没事吧?”
“没事的。我们又没杀人放火,也没诈骗偷盗,你怕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抓进来啊?”李天明还是想不通。
“別谈这些了。”林欢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天明,这件事就当是个教训。记住四个字:財不外露。这个世界上,希望你过得不好的人,远比希望你过得好的人要多得多。虽然不能完全確定是谁,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是班上那个眼红的同学实名举报了我们。”
听到这话,李天明愣了两秒,隨即便是一阵咬牙切齿的愤怒,眼眶通红:“妈了个逼的!要是我知道是哪个孙子背后捅刀子举报我的,我出去肯定弄死他!”
“弄死他,然后呢?为了个小人去坐牢?”林欢摇了摇头,“不要轻易愤怒,愤怒只会让你丧失理智,做出更愚蠢的决定。”
看著林欢在这间铁柵栏里依然如此淡定,李天明觉得不可思议:“臥槽,欢哥,你怎么这么风轻云淡的?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我不是风轻云淡,也不是不生气。而是生气改变不了任何结果,没有任何意义。”林欢闭上眼睛,不再多说,“算了,省点力气好好休息吧,等明天出结果。”
……
到了第二天上午,事情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网安技术科的警员对那些没有加密的电脑进行了全面检查,確认了运行的只是针对《地下城与勇士》的自动化打金外掛。
结合2009年的相关管理条例,林欢等人的行为被定性为:未取得营业执照从事经营活动,且使用非法第三方程序破坏游戏平衡牟取利益。
万幸的是,由於两人刚满十八岁,属於初犯,且涉案金额不算特別多。
加上林欢那个“电商管家”的软体代码被认定为网络增值服务类工具,没有明確的法律界定其为破坏性程序。
最终,派出所开出了处罚决定书:没收违法所得,並没收作案工具。
那张绑定著5173交易平台、存著林欢辛辛苦苦打金赚来的一万多块钱的银行卡,被依法扣留。那七台用於掛机的二手组装电脑,也全部作为作案工具被依法没收。
唯独保住的,是林欢自己写代码的那台主力机,以及淘宝软体带来的那些收益。
签字,按手印。
走完一切流程后,林欢和李天明领回了自己的私人物品,重新穿好鞋带,走出了询问室的走廊。
然而,当林欢走到派出所大厅时,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大厅的长椅上,坐著四个人。
那是连夜接到警方通知,从青山县老家赶到京南市的双方父母。
林欢的父亲林建军满脸沧桑,母亲周秀兰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李天明的父母也是一脸的惊惶无措。
负责办案的帽子叔叔拿著处罚决定书,正在对四位家长进行最后的批评教育:“你们做家长的,平时要好好管教孩子。这属於违法行为,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搞什么外掛代练。还好这次只是轻微的扰乱市场秩序,没出什么太大的问题,要是沾上网络诈骗,这辈子就毁了!”
“这是处罚决定书,交完罚款,你们就可以把人带回家了。好好跟孩子沟通沟通,別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不管教!”
林欢站在原地,看著脸色难看、写满担忧与卑微的父母不断地向警察点头哈腰。
“是是是,警官您说得对,我们带回去一定好好看管,绝对不让他再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给政府添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
看著这一幕,再转头看看旁边一脸呆滯、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的李天明,林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没收违法所得他不在乎,扣留那些破电脑他更无所谓,钱没了可以再赚,代码还在脑子里。
但这通操作把两边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父母全折腾到了派出所,这让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是一个拥有四十岁灵魂的成年人,他有著自己宏大的商业版图和清晰的规划。
但现在,在这个派出所的大厅里,在父母那混合著担忧、失望和责备的目光中,他所有的计划,全盘被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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