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把包厢门关上,转过身,脸上的担忧根本藏不住。
她快步走到林欢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语速很快:“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没考好?还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语气很著急。
前世的记忆中的姐姐也是这样。
不管自己过得多难,只要家里有困难,她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明明只比林欢大两岁,可自从初中輟学把读书的机会让出来后,她就像被强行催熟了一样。
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青春期,只有为了生存强行套上的责任。
而这种责任会像一个枷锁牢牢的束缚著这些人,让他们无法挣脱,无法停下甚至无法思考。
最后日復一日的重复著人生,仿佛活著,也可能早已死去。
“没有。”
林欢摇了摇头,语气儘量放轻鬆,“分数还行,五百五十多。上个一本没什么问题。”
林雪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五百五十多?真的?”
“真的。”林欢点头。
林雪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她习惯性地想抬手摸摸林欢的脑袋,但发现弟弟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手停在半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甚至有点泛红,“前几天我还做梦,梦见你拿著录取通知书,我到处跟人家说,我弟以后是大学生了。”
林欢没接话。
他不敢说自己只考了四百九十八分,更不敢说上一世復读考上 211后,依然没能改变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姐,我这次来找你,其实还有件事。我想报计算机专业。”
“计算机?学电脑的?”林雪有些疑惑。
“嗯。”林欢点头,“以后不管是单位办公、做生意还是进厂,都离不开电脑。这专业好找工作,工资也高,只要学好了,一个月拿个大几千块钱不成问题。”
听到“大几千块钱”,林雪心里一动。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只要能挣钱,能让弟弟以后坐办公室不吃苦,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那挺好啊。”她笑著应声,但隨即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微一顿,“是不是……学这个要花很多钱?”
林欢沉默了两秒,低声说:“我想先买台电脑。大学报这个专业,得早点接触。要是没电脑,很多东西没法练,以后毕业了也不好找工作。”
他只能撒谎。
在姐姐眼里,他只是个刚成年的高中生。
如果如实说要拿钱去搞外掛脚本开工作室,在这个年代,这种话和做梦没区別。
她不仅听不懂,更不可能把钱拿出来让他去“胡闹”。
创业、投资,这都是有钱人的词汇。
底层人唯一的避风港,就是“读书学个手艺”。
要不就是什么將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能说胡扯吧,简直就是放屁。
林雪安静了下来。
“得多少钱?”她小声问。
“三四千吧。”
听到这个数字,林雪的表情僵了一下。
三四千。她在这家ktv里熬夜端茶倒水,看人脸色,一个月撑死也就一千出头。
除去房租和吃饭,这笔钱相当於她將近半年的收入。
她咬了下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担忧,看了看林欢,犹豫著开口:“小欢,不是姐不给你买。只是……我听別人说,现在好多大学生买了电脑,根本不学习,天天打游戏。你……”
“姐。”
林欢打断了她,目光坚定:“你放心,我绝不会那样的。我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让你过上,哪有资格去想那些。”
林雪浑身一震。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弟弟。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眼前的弟弟好像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明明还是曾经的那张脸,明明还是曾经的那个人,但就是不一样。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隨后深吸了一口气,却用力点了点头。
“行。姐信你。”
她转过身,“你在这儿坐著,別乱跑。”
“如果没那么多,也別勉强。”林欢慌忙补了一句。
“什么勉强?”林雪回头瞪了他一眼,拿出了做姐姐的架势,“你上大学是正经事。再说了,买电脑学本事,总比以后像我一样强。不过三四千块钱我手里確实没有,我去跟店里的姐妹凑一凑。你別急,等我。”
说完,林雪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此时林欢透过包厢门的缝隙,看著走出房门的姐姐。
走廊外ktv的背景音乐很吵,林欢站在门后,其实听不清外面具体的对话。
但他根本不需要听。用脚指头猜,他也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能想像到姐姐走到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同事面前,是怎么强挤出討好的笑脸,是怎么低声下气地开口,又是怎么在別人异样的眼光中赔著笑,解释这是给弟弟上大学的学费。
没钱的人,想要做成一件事,第一步就是把尊严踩在脚底下。
有钱再谈尊严,没钱先活下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依旧很多人不懂。
林欢站在门缝后,双手一点点攥紧,他也借过钱,他也知道借钱有多么难堪,有多么的难以启齿。
可现在,看著门缝外那个单薄的背影为了自己去低三下四,这种无力感,依然让他窒息。
但他没有推开门去阻止。
穷人没有矫情的资格。
这笔启动资金,是他必须要拿到的。
林欢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这个女人,为了钱,向任何人低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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