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吹得灯笼东西摇摆。
二楼雅间一片沉寂,温池官员商贾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唐舜端坐主位,神色不动,仿佛刚才那句“不得低於二百文一斗”不过是寻常话。
“使……使君。”
张掌柜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子,不確定般再次询问,“您是说……是说……”
“不得低於两百文一斗,有问题吗?”唐舜淡笑一声,“卖的贵了,流民就会往別的地方跑。”
“他们若是离开,温池县流民聚集一事,岂非不攻自破?”
唐舜声音爽朗,带著浓浓边军风味,直来直去,简单粗暴。
仿佛完全不懂政事。
李掌柜坐在角落,原本铁青的脸色也缓了过来,眼神里透出几分狐疑。
他摸著山羊鬍子,低声嘟囔,“二百文,比市价还高十倍?这、这是让我们赚钱?”
“岂止是赚钱!”王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使君英明,我等不至於赔本吆喝,使君又能解决流民,竟有此等两全之法!”
他站起来转身对著唐舜深深一揖,大力吹捧,“使君仁政,不夺商利,不迫百姓,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善策!草民佩服!”
他笑著,起初还压著笑声,后来竟越放越大,最后忍不住拍案称讚,“使君高见!高见啊!”
张掌柜等人这才彻底醒悟,一个个脸上绽出喜色,纷纷离席行礼。
有人高声道:“使君放心!我明日……不,今夜,连夜改价!两百文一斗!”
“我也改价!”
“我家仓库没多少米了,这就去河东运三百石,以两百文售卖!”
他们齐齐拜道:“使君照看我等,但有差遣,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一时间满堂称颂,酒气重新升腾。
郑文瀚亲自执壶,为唐舜倒酒。
谢安之坐在唐舜身侧,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他手指紧紧掐著桌沿,双目直勾勾盯著唐舜,仿佛要看穿此人究竟是救民於水火的钦差,还是披著官皮的贪吏。
“使君!”他猛地站起,声音嘶哑,“您说您为賑灾而来,可如今百姓饿得啃树皮,您却下令粮价不得低於二百文?”
“商人本已愿降十文,您不许,反倒抬价护商——这是何道理!”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唐舜轻轻抬起手,在桌下伸手过去,一把捏住谢安之的大腿,力道极重。
谢安之浑身一僵,怒意冲顶,几乎要掀桌怒吼。
可就在指尖刚触到桌面时,那股狠劲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跳动,终究没有发作。
唐舜这才淡淡开口,“本使的目的,是让温池县不再有流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北地本就苦寒,今年又遭了兵灾,流民一来,便如野草疯长。”
“咱们不能全部杀了,赶走总行吧?”
郑文瀚一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驱散流民,安固本地户籍,乃是治县根本!使君思虑深远!”
“更何况,这也是节度使府之意。”
张掌柜也附和,“只要城里米不断,本地百姓安稳,外面那些逃荒的,自然不敢久留!”
他们越说越欢,谢安之听得心口发堵,几乎呕出一口血。
他死死盯住唐舜,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宴席尾声,宾主尽欢。
几个掌柜临走前,各自奉上厚礼。
玉如意一对、金杯两只、银盒一匣装著二百两雪花银,另有金条两根,沉甸甸摆在托盘上。
唐舜看也不看,全盘接收。
楼下,兵卒们还在说笑喝酒,程峰拍著桌子讲秀水之战,引得一片喝彩。
眼见贵人下楼,齐齐起身整衣,五十八名骑兵缓步出发。
队伍整齐,步伐如雷,踏在湿冷街面上,发出闷响。
张掌柜等人笑得合不拢嘴,亲自送至楼下,拱手作別。
谢安之落后半步,一路沉默,眼中怒火未熄。
回到县衙招待之所,门一关,谢安之终於爆发。
他一脚踢翻门前木墩,转身指著唐舜,声音都在抖:
“你唐舜以军汉之身翻身为官,难道就是这么报效朝廷?”
“收受贿赂,纵容奸商,压榨百姓?你忘了进城时,那些哭喊的百姓吗!”
唐舜脱下外袍,掛於架上,动作平稳。
他转过身,看著谢安之,问:“你觉得不对?”
“当然不对!”
谢安之怒吼,“凭什么?你明明可以逼他们降价,让他们让利百姓!”
“你却反其道而行,护著这些吸血的粮商!你这是与虎谋皮!”
“八十文一斗已经是天价,你竟然还不知足,调到两百文一斗!”
“试问哪个百姓买得起?还是说你唐舜出身边军,於民生全然不懂?!”
谢安之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今夜,我便连夜擬一封摺子,告知节帅!”
“你唐舜不思百姓,一朝掌权,便与当地官商蝇营狗苟!”
唐舜不答,只走到案前,將那几件礼品一一取出,推至谢安之面前:“拿去。”
“什么?”
“这些东西,你替我保管。”
谢安之一怔。
“你想用铜臭收买我?”他冷笑,“我谢安之虽不算富裕,却不屑与此辈同流!我若不死,必然上报!”
“不是收买。”
唐舜语气平静,“是让你闭嘴,少说话,多看,多学。”
他盯著谢安之的眼睛,“我问你,士农工商,商贾地位低下,为何县令与本地豪商同桌对饮,眼神交流,毫不生疏?”
谢安之愣住。
“因为他们早就结成一体,温池县的官员,根子烂了。”
唐舜自顾自回答,“所以,我们若是强硬逼迫,只会让他们抱团对抗。”
谢安之呼吸依旧急促,但是显然听了进去。
“你现在不信,可以。”唐舜背过身,走向窗边,“但在这之前,你什么都別做,也什么都別说。”
“等你看见结果,再来问我为什么。”
夜风吹进屋內,捲起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远处春风楼灯笼尚亮,人影晃动,似还在庆贺今日大捷。
谢安之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那盒银两,掌心发烫,心头却一片冰凉。
他想反驳,想怒斥,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压住。
“好!”谢安之將盒子放在桌上,“我等著看你如何降下粮价!”
说罢,谢安之一甩衣袖,就要离去。
“慢著,”
唐舜摆手,“房中炭火有些熏人,去告诉县令,让他给我换成白碳。”
谢安之脚步一顿,捏了捏拳头,终是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
郑文瀚等一行人送別唐舜,悄然转入西街,进了张掌柜宅院。
厅堂內早已备好热茶,五人围坐,下人守在门外,门户紧闭。
王掌柜搓著手先开口,“我一路琢磨,还是不明白。”
“唐舜明明奉旨来賑灾,为何反把粮价抬高?这不是与朝廷命意背道而驰?”
刘掌柜点头附和,“是啊,流民本就买不起米,如今二百文一斗,谁还吃得上?他若真为政绩,该压价才是。”
张掌柜冷笑一声,不以为意,“你们太老实了。”
“这世道,哪有真为百姓的官?我看他收礼不拒,分明是早有盘算。”
“你们想,他初来乍到,无根无基,拿什么向太子交差?”
“灵武那边有崔元朗,背靠河东崔氏的,根基深厚。”
“唐舜若等流民聚齐,灾情愈重,他如何能在三月之內让百姓『活下来』?他拖不起。”
李掌柜一直未语,此时才缓缓开口。“可若只为赶人,何须定下不得低於二百文?任由市价飞涨便是。”
“他偏要明令禁止降价,反倒显得刻意,我总觉得,其中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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