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项洪站在门口,披甲未卸,脸上带著笑,目光扫过唐舜脚边的铁链,又落在他脸上。
“唐队正,阶下囚滋味如何?”
唐舜抬眼看了王项洪一眼,不惊不动,也不搭理。
王项洪踱步进来,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在唐舜面前五步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自顾自说著:
“我毕竟是你的上司,坑杀属下的事,做不出来。”
“你守城有功,我已向都指挥使稟明,只待军报递上去,朝廷自有封赏。”
唐舜嘴角掠起一抹玩味,“做不出来?你做的还少吗?”
王项洪呼吸一滯。
唐舜冷笑一声,“不必废话,你来,不是为说这个。”
王项洪眉梢一挑,隨即嘆了口气,“你也別这般倔强,我来就是想问问,筑城之法,究竟是何门道?”
“那墙基用的是什么料?我问了几个工匠,都说不清,他们只知按令行事,不知其理。”
“唐队正,为了大乾天下,为了北庭边军,更为了这方百姓,你不该藏私才对。”
王项洪说的义正辞严,仿佛是敢为天下先之人。
唐舜盯著他,半晌才道,“水泥速成,经不起雨水浸泡,半年之內,地基必裂,墙角先塌。”
王项洪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我说。”唐舜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抢来的功劳,是建在烂泥上的楼,风一吹,就散。”
王项洪沉默片刻,忽而笑了,“好一张利嘴。”
“可眼下,上级只认我调度有功,哪怕人人都知道是你做的,又能如何?”
“百姓不敢吱声,节度使府上下都是我的人,你不过是个囚犯,戴著手銬脚镣,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功劳?”
王项洪弯腰,盯著唐舜,戏謔道,“你可知,此番匈奴大军南下,北庭是谁在居中指挥?”
不等唐舜回应,他脱口而出,“是太子殿下!”
“太子来到北庭月余,领军打仗,却丟城失地,狼烟遍起,朝中重臣纷纷上奏让太子回朝。”
“威信大失,顏面无光啊。”
“而今,秀水之战,阵斩匈奴呼衍氏权贵,大破五千骑兵,乃是近五年都没有的大胜!”
“牵一髮而动全身。”
“右蠡王痛失一臂,领著余下兵马,灰溜溜回他的祁连山去了!”
“战事,结束了!”
“你想想,太子该多么高兴?”
“你还不知道你立下的功劳有多大吧?”
说罢,王项洪哈哈大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到帐口时停下,头也不回:
“明日大军返回大同城,刺史府备了酒席犒军行赏。”
“不必指望有人救你,石撼山拿了一万两银子,已经答应不再插手此事。”
“他也有功劳,没人会和军功过不去。”
“我现在不杀你,是让你好好看著,这天下,从来都是贵人说了算。”
帘子落下,帐內重归昏暗。
唐舜面色平静,喃喃自语:“太子……”
天刚亮,两名兵卒提锁链进来,將唐舜从地上拽起。
他踉蹌一步,铁链哗啦作响,手腕上旧伤未愈,又被磨出新血痕。
他没吭声,任人拖出囚帐。
外头已有马车等候。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也被押来,皆未戴枷,却由兵丁环伺,不得自由。
五人远远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车队沿官道南行,直奔大同城。
一路黄沙扑面,日头渐高。
唐舜坐在车尾,目光掠过渐行渐远的城墙——那是他亲手带人修起的防线,如今百姓在此安居,已有人气。
半日之后,抵达大同城。
刺史府前空地已搭起高台,红绸掛柱,彩幡飘动。
百姓被驱至外围,几千士卒列队於下,一片喜庆气象。
几名老卒站在人群边缘,低声议论。
兵卒將唐舜四人推至阴影里,不准靠近十步之內。
台上鼓乐齐鸣。
大同刺史是个国字脸中年男子,叫做陈思礼。
陈思礼头戴官帽,面带红光。
秀水镇乃是大同治下,此番大胜辖地,他听闻之后,一连说了十几个好字,与有荣焉。
此刻,钟鼓齐鸣之际,陈思礼登台宣读封赏令,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有北庭节度使府左军右都山字营丙校校尉王项洪,临危受命,统筹筑城,护卫百姓,衝锋战阵,力挽狂澜!”
“阵斩呼衍氏大当户,梟渠魁以振军威,勇护一城生民,固疆土而安边隅。”
“当升阶晋秩,增禄赐田;铸金纪绩,传示诸军。”
“凡麾下士卒、助战百姓,一体优恤,各有颁赐。”
“仰全军知勉,效此忠良,共守山河,永清胡尘!”
台下將士欢呼,掌声雷动。
因具体品级封赏还需节度使府任命发放,故而没有具体奖赏。
名单继续念下去,奖赏参战各级军官,人人有份。
唯独没有唐舜,没有程峰,没有卫纵,没有梁恩义,也没有朱夯。
仿佛那些浴血守城的人,从未存在过。
待到封赏念完,大同刺史陈思礼,面带笑容,邀请王项洪登台。
王项洪披红掛花,满脸激昂:“此战能胜,全赖上下同心,將士用命!”
“尤其那些默默无闻的兄弟,他们才是真正的脊樑!”
他说著,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暗巷,嘴角微扬。
“艹——”
程峰脸色通红,扯著嗓子怒骂一句,用尽蛮力拉拽铁链,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卫纵站在他身旁,眼神冰冷,素来沉稳的他,也跟著咬牙。
梁恩义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泥灰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
朱夯泪流满面,仿佛在痛恨,为何效忠这等上司。
唐舜静静望著高台,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台上,王项洪红光满面,慷慨激昂一番演讲之后,话锋一转:
“此战,无数弟兄埋骨沙场,家中妻儿老母失去倚靠。”
“更有弟兄身躯残疾,今后举步维艰!”
“然!”
“值此上下一心,全军大战之时,有人,假传军令,坑害同僚!”
“於匈奴铁骑大举进攻之时,紧闭城门,坐看军中袍泽被杀!”
台下痛骂声一片:“谁?”
“让他滚出来!”
“滚出来!”
王项洪大手一挥,“带上来!”
哗啦啦……
巷子之中,兵卒们压著唐舜等人,缓缓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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