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扛大袋子做啥?”
“盾牌不离手,连兵器都不拔,这是要扎营?”
“唐队,您看这……”
乡勇扒著女墙七嘴八舌,他们哪见过这阵仗,满脸疑惑。
“还他娘做啥,做你娘!”
程峰攥著刀柄大步衝来,甲叶撞得哗哗响,黑脸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直跳,“这是堆城!快!礌石滚木全往城门砸!快!”
“堆城?”
两个像是冰水兜头浇下,城头瞬间死寂。
乡勇们脸色唰地惨白,老兵卒更是骂了句娘,转身就扑向滚木堆,踩得城面咚咚直响。
堆城,是边地最狠的攻城法子。
用沙袋土袋往墙根堆,直堆出能跑马的斜坡,骑兵直接冲城头,比云梯还凶险。
先前匈奴射杀百姓、用尸体堵门,眾人还当是泄愤,此刻才回过神。
那哪里是泄愤,是先拿尸体垫底当踏脚石!
城下骑兵已衝到百步內。
为首一骑速度丝毫不减,骑手伏在马背,木盾举过头顶护住头肩。
衝到墙根的瞬间,腰腹一拧,百十斤重的沙袋“咚”地砸落,尘土飞溅。
紧跟著他猛扯韁绳,战马人立打旋,掉头就往回冲,全程半息都没停。
他刚退开,第二骑已到,举盾、拋袋、迴转,一气呵成。
一骑接一骑,如梭穿行,前赴后继,半分停顿都无。
所有沙袋都精准堆在正门区域,一层叠一层,顺著尸堆往上铺。
片刻功夫,就垒出一人高的坡体,沙土从布缝漏出填实缝隙,被马蹄踩得紧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城头漫。
“放箭!弓手列阵!”程峰嗓子喊得劈裂,“专射腿!射马腿!”
梁恩义也挥剑大吼:“放箭——”
二十名弓手排成横列,弓弦拉得咯吱作响,箭鏃泛著冷光。
號令一出,箭雨嗡地飞出,密密麻麻扑向墙根。
可收效甚微。
远射时,箭矢半途力道就衰了,钉在牛皮盾上只入半寸,根本穿不透。
近了,匈奴人盾面一压,连人带马护住大半,身前沙袋又成掩体。
箭矢要么钉在盾上,要么扎进沙里,连衣角都碰不到。
偶有漏网之箭擦破皮肉,中箭的匈奴人也只是闷哼一声,伏马就退,下一人立刻补位,节奏丝毫不乱。
匈奴骑阵之中,还混进了骑射手。
他们衝到射程边缘就放箭,角度刁钻。
一轮反击箭雨压上城头,两名弓手躲闪不及,肩头被箭簇贯穿,惨叫著栽倒。
其余人慌忙缩头贴墙,再不敢轻易露头。
“改扔滚木!”
唐舜当即下令。
士卒们连滚带爬去搬滚木。
那些都是碗口粗的原木,四五个汉子喊著號子,把巨木挪到女墙缺口,对准坡最厚处猛地推下。
“轰隆——!”
巨木从两丈高砸落,带著风声撞在沙坡上,地面都微微发颤。
城头眾人屏住呼吸,只当这一下能砸塌半截坡体。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心都猛然一沉。
沙土最能卸力。
巨木砸上去只发出一声闷响,半截直接陷进沙袋里,晃了晃便稳稳卡住。
横躺的原木反倒成了坡体的横樑,兜住两侧沙袋,非但没砸塌坡,反而帮著加固了结构。
卫纵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队正……他们借咱们的东西堆路!”
“礌石也不能用了。”唐舜声音发沉。
石头扔下去只会陷得更深,全成了人家的填坡石料。
程峰气得一拳砸在女墙上,指节砸出血来,“狗娘养的杂种!”
“倒火油!烧!”
唐舜话音未落,卫纵已经转身传令。
城上备著十几桶火油,粘著力极强。
士卒们一桶接一桶往坡上浇,黑褐色油液顺著沙袋缝隙淌开,浸透麻布,也淋在了卡住的滚木上。
卫纵抽起火把扔下去。
“轰——!”
火苗瞬间窜起,连成一片火海。
橘红火焰舔著土墙往上冒,黑烟滚滚直衝城头,带著刺鼻的松脂味,呛得眾人连连咳嗽,捂著脸往后退。
“烧得好!烧死这帮狗东西!”程峰攥著拳,眼里映著火光。
可黑烟稍散,眾人眯眼再看,心又凉了半截。
滚木烧得噼啪作响,沙袋却几乎毫髮无损。
火焰烧穿麻布就灭了,沙袋外层裹著厚厚一层湿泥!
布烧没了,湿泥裹著沙土不散不塌,別说烧垮坡道,连沙土都没漏多少。
烧硬的泥壳反倒更结实,平白给坡道加了层硬壳。
“金汁!把煮沸的粪水抬上来!”程峰红了眼,病急乱投医。
士卒赶紧抬来两大桶沸粪,热气混著臭气扑面而来。两人抬桶对准坡下就倒,泛黄的粪水顺著坡往下淌,可坡下根本没人站著。
匈奴骑兵扔了袋子就走,来去如风,粪水只淋了满坡沙土,连个人影都没烫到。
寻常守城的杀招,对付来去自如的骑兵,全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半分力道都使不出。
城头渐渐静了。
没人再喊號子,也没人急著搬东西。
士卒们靠在女墙边,拉弓都有气无力。
谁都看明白了,挡不住。
程峰黑著脸来回踱步催促,可嗓门再大,也激不起半分士气。
他骂了两句,见没人动,自己也哽住,咬著牙盯著城下,胸口剧烈起伏。
城下马蹄声踏踏不绝,不急不缓,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几千人轮换著来,一人两三趟,坡就能堆到城头。
到时候骑兵直衝女墙,这座关城就是任人宰割的屠宰场。
城內更是死寂。
百姓蜷在城墙根的棚下,抱著包袱搂著孩子,听著墙外马蹄声,没人敢说话。
女人捂著孩子的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井边坐著个抱孙子的老汉,花白鬍子沾著灰,一下下拍著孩子后背,低声念叨,声音清清楚楚飘上城头:“要完了……要完了……”
孩子埋在他怀里,死死咬著嘴唇,连哭都不敢出声。
程峰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怒吼道:“难道就这么看著他们堆?!就没个法子?!”
没人应声。
法子都试过了。
箭射不穿,石砸不塌,火攻无用,金汁无效。
出城迎战更是送死,守城之兵满打满算三百多人,大半是没见过血的乡勇,衝出去就是给骑兵砍瓜切菜。
况且,城门已经被堵死!
匈奴右大当户根本没把这座小城放在眼里。
先拿百姓尸体堵门羞辱,再用沙袋堆城慢慢磨。
像猫捉老鼠似的,用最从容的法子耗光所有人的希望,等著他们自己崩溃。
卫纵站在唐舜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队正,他们几千人……一人两三趟,坡就齐城头了。”
“到时候,骑兵直接就能衝上来。”
唐舜没说话。
他盯著那道不断升高的沙坡。
战马往来不绝,沙袋层层堆叠,坡道升得不算快,却从不停歇。
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上来,要把整座关城都吞没。
墙高六丈。
此刻沙坡,已垒到两丈出头。
照这速度,最多今夜,坡顶就会与城头齐平。
唐舜攥紧拳头,再不敢小看古人智慧。
所有常规守城手段,全被对方轻飘飘化解。
人家根本不跟你短兵相接,就用这最笨也最无解的法子,硬生生磨死你。
身后是沉默的城,是惶惶不安的兵卒与百姓。
眼前是步步紧逼的死局,是数千虎视眈眈的匈奴骑兵。
风里的硝烟与焦糊味越来越重,混著沙土的腥气,呛得喉咙发紧。
城下马蹄声还在继续,沉稳、规律,像倒计时的钟摆,每一声都敲在生死线上。
唐舜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次生出念头。
这座城,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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