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唐舜不理会程峰和卫纵频频递来的劝阻眼神,冷声径直下令。
借敌人之手除掉上级,看似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实则后患无穷。
原因无他,关城人多眼杂,一旦透露,就是灭顶之灾。
两名兵卒奔向城门绞盘。
那是用三根老松木拼成的厚重石门,底下垫著粗铁轮,靠人力拉动绳索开启。
起初吱呀作响,隨后越拉越沉,绳索绷直,木架咯吱作响,门却只开了半尺。
“加人!”唐舜吼。
四名百姓衝上去推门,脚底打滑,泥浆飞溅。
几人使力不均,门卡死在槽中。
王项洪见状,目眥欲裂,厉声大吼,“你们想看著我们死在外头?!”
他声音嘶哑,带著怒意,也藏不住一丝颤抖。
几个百姓被他吼得心神大乱,急红了眼拼尽力气猛推,使出浑身解数。
却也只让石门开了一尺,卡在槽中再难挪动半分。
唐舜站在墙头,目光深沉,落在城外那片土地上。
王项洪身后六名亲兵已尽数下马,挤在城门前空地用力推门,喘息粗重。
一名亲兵伸手欲从缝隙挤入,肩背刚探进去,却被木槽卡住,进退不得,痛得低吼起来。
“增兵,拉开门!”唐舜下令。
三名兵卒衝上前,肩抵绞盘残架,脚踩湿滑泥地,合力后拉。
木架咯吱作响,铁轮打转,石门微微一颤,又陷得更深。
绳索早已崩断两根,剩下几股麻绳垂在两侧,像断了筋的臂膀。
王项洪彻底破防,猛地一脚踹翻身边推门的亲兵,指著城头破口大骂:“唐舜,你装什么好人?”
“当初在营里你不听调令,我罚你去秀水镇等死,你倒活下来了!”
“如今我败逃至此,你却连门都开不了?军规第三条,同袍遇袭,闭门不救者,斩!你当真不怕军法?”
他越说越急,语无伦次,眼神扫过身后北方黑线,身躯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地面震动渐强,碎石从坡顶滚落,远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腾起如幕。
城內无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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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兵卒仍在奋力顶门,额头冒汗,脚下打滑,泥浆溅上裤腿。
那扇门像是被大地咬住,纹丝不动。
“唐舜!好!好的很!”王项洪几乎咬牙切齿,突然调转马头,指向西面。
远处匈奴骑队疾驰而来,已推进至三百步內,人影绰绰,箭锋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若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项洪彻底放弃了进城的想法,喝令残部:“撤退,往西走!”
十几骑调转马头,仓促奔出十余步。
就在这时,满天箭雨骤至。
不是零星试探,而是整排齐射。
自北方黑线腾起的骑兵已压至三百步內,弓手列阵,一轮接一轮放箭,声势格外骇人。
箭矢如蝗,覆盖城门前空地。
一名亲兵刚跑出几步,后背上瞬间钉入三支箭,身体猛地一僵,重重摔落地上,再无声息。
另一人捂住咽喉,嗬嗬两声,滚下马背,当场毙命。
城门空地光禿禿一片,无墙无障,无半分遮挡,他们只能用身躯硬生生扛住致命箭雨!
“嗖——”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接连命中,又有几人滚落尘土,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队正王全虎起先还能奋力挥砍羽箭,奈何箭雨实在密集,铺天盖地。
他一时不慎,被冷箭射中右臂,还未惊呼,又有冷箭刺来,穿透脖颈。
鲜血喷涌,王全虎轰然落马,当场殞命。
生死绝境,王项洪猛夹马腹,不敢有半分停留。
隨行队正、亲兵,死伤惨重。
他身后只剩三人,紧隨其后,马蹄踏起泥浪。
可未及五十步,侧翼飞来一道绳索,自匈奴骑阵中拋出,如毒蛇般腾空而起,正套住王项洪脖颈。
他惊叫一声,双手猛扯绳索,可那绳已收紧,勒入皮肉。
战马受惊狂奔几步,终被拖拽倒地。
王项洪被重重摔出,头盔飞脱,面朝下砸进冻土。
绳索另一端拴在匈奴骑兵马鞍上,那骑手一声呼哨,策马回奔。
王项洪四肢在地上划出两道长痕,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混著泥浆。
他张嘴欲喊,却只能发出“嗬嗬”之声,脖颈被勒得青紫暴起。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门方向,眼中再无傲气,只有惊恐与不甘。
马匹拖行百余步,他身体渐渐不动,衣袍撕裂,背上磨出血道,最终被拽入黑骑阵中,消失於烟尘深处。
余下两名亲兵转身欲逃,三支箭同时射至,贯胸穿腹,扑倒在雪泥之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
不过瞬息功夫,王项洪骑队十三人,已燃被匈奴全数吞没。
城头上,程峰几人张弓射箭,却够不到匈奴骑阵,只能望而兴嘆。
旷野重归寂静,唯有战马喷鼻之声。
城门前尸横遍地,血渗冻土,黑得发亮。
那扇石门已然打开,却没有迎进想进城的人。
只有几匹失了主人的马,自发打著响鼻入城。
唐舜仍立於墙头,风吹得衣袍鼓动,袖口沾著尘灰。
他目光越过尸体,落在两百步外。
匈奴骑兵止步於此,同他一般,静静打量著这座高墙。
整支队伍停驻不前,没有列阵,乍一看散乱不堪,却是隨时能够发起衝锋的交叉阵列。
马匹静立如铁墙,不见旗帜,不闻號令。
前排弓手持弓垂首,后排骑兵手握弯刀,他们不攻,不退,只是围住北门,如群狼围定孤堡。
唐舜的手缓缓落下,仍按在刀柄上掌心有汗,却未鬆开。
城內无声,百姓蜷缩墙根,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火把熄了半边,余烬飘散在风里。
他盯著敌阵深处,隱约可见数骑居於中央,披札甲,佩弯刀,坐骑高大异常。
其中一人似曾抬头,目光遥遥而来,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风停了。
箭雨停了。
马蹄声也停了。
唐舜站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城墙的钉子。
城下,夜色漆黑如墨,黑压压的匈奴骑阵,如同噬人的猛虎,已然张开獠牙。
唐舜知道,王项洪被拖走並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吞没一切的战爭洪流,已经涌到脚下这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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