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可落在吴勇的头上,却让他脸色大变。
周边百姓一阵骚动,纷纷远离吴勇,想来是“吴扒皮”的名头,太过响亮,
吴勇扇子一顿,抬眼盯住唐舜,“你血口喷人!”
“你说本镇勾引匈奴?”他声音拔高,“你一个被弃在此地的贱卒,也敢污衊朝廷命官?”
“你说本镇勾结匈奴,那你倒是拿出证据,否则,本镇必然在大同刺史那里,参你一本!”
吴勇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发泄心中情绪。
唐舜没理会,朝著程峰微微偏头,“咱们这儿,风可进,雨可进,监镇不能进。”
“程峰,关门。”
程峰咧嘴一笑,“好嘞!”
隨后就开始招呼士卒推动巨大的石门。
“慢著!”
吴勇挤进狭窄的门洞,眼神闪了一下,隨即冷笑,“你不让我进城,那就是抗令!”
“此地归秀水镇管辖,我乃奉旨监镇,巡查地方天经地义!你若再拦,便是谋反!”
“再有——”
他挥手一招。
两名差役从后头拖出一人。
女子脚步踉蹌,髮丝散乱,衣襟沾灰,却依旧掩不住绝美容顏。
她一出现,周边百姓情不自禁將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正是苏舒。
她看见唐舜,嘴唇微动,没出声。
差役將她往前一推,她险些跌倒,硬是站住了。
唐舜微微皱眉。
“现在让不让?”吴勇冷笑更甚,“不让,她就得死在匈奴人手上!”
“让我们一起进去,这女人,就归你了。”
“忘了告诉你,这是王校尉交代的。”
王项洪!
唐舜心中哑然,他已经两世为人,前世也不是年轻小子,怎么会有人认为他会被女人左右?
到底是因为,这具身体太过年轻。
程峰刀柄攥得咯吱响,牙关咬紧。
卫纵悄然退半步,隱入人群边缘,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差役站位。
唐舜盯著吴勇,目光凝重。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若是猜的不错,昨日三百骑,乃是吴勇勾结,而他作为秀水监镇,今日却拖家带口而来。
有什么会让他黔驴技穷,拿出自以为是的手段要挟入关?
匈奴三万骑,或许,已经到了周边。
片刻后,唐舜抬起手,侧身让开城门通道。
“让他们进来。”
程峰猛地转头看他,重重点头。
一眾兵丁们都在好奇,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队正退让。
吴勇冷笑著迈步,青袍摆动,摺扇轻摇。
差役押著苏舒跟上。
十来號人鱼贯而入,靴声踏在夯土道上,响得刺耳。
百姓纷纷避让,远远站立。
有人低头,有人偷看,没人说话。
吴勇一路走,一路喝令。
“那边几个!过来搬东西!”
“你们!去井边打水,给我洗脚盆!”
“那个瘸腿的老头,別杵著,天气冷,去劈柴!”
被点到的人颤巍巍上前,不敢违抗。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想躲,差役一把拽出,“聋了?没听见监镇大人说话?”
唐舜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程峰手背青筋暴起。
卫纵低声对身边汉子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悄然往东片草棚去了。
日头渐高。
到了午间放饭时辰。
由於粮草统一调拨,关城內架起二十几口大锅,统一熬煮野菜稀粥。
梁恩义带著人抬出大锅,热粥冒著白气。
每户派一人领食,按名册登记。
百姓排成长队,安静接碗。
吴勇坐在临时搭起的条凳上,翘著腿。
两个女子为他揉肩,又有两个女子揉腿。
他怀中还抱著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娘,肥胖的手並不老实,用力揉捏。
手下差役排著队领粥,见粥端来,吴勇勃然大怒,將怀里的小娘一把推在地上,重重踹了两脚!
他愤怒不已,指著一个差役,“本镇怎能喝稀粥?你去粮仓,煮米饭!煮牛肉!”
手下差役立刻冲向粮仓。
梁恩义横身挡住差役,“军管期间,统一分配,不参战时,包括队正在內,全部喝粥,没有例外。”
“军管?”吴勇冷笑站起,“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我才是这地界的主事官!拿米去,不然砸了你这锅!”
程峰在一旁看得忍无可忍,“他娘的,围起来!给我围起来!”
他手下兵丁们,伙同梁恩义卫纵手下,拢共二三十人,迅速將他们围成一圈,挺矛而立!
冰冷的矛尖,让吴勇头皮一炸,清醒了几分,但依旧冷笑连连。
唐舜放下粥碗,走入人群,“怎么回事?”
“队正,他不喝粥,非要吃米饭,还非得开仓取粮。”
此时关內没有房屋,一片平地,吴勇这么一闹,许多百姓纷纷聚拢。
唐舜没有阻止,只是朗声说著,“吴监镇,入关百姓,都是自带乾粮,你贵为监镇,吃百姓的粮,合情合理。”
“只是,再要吃饭吃肉,怕是百姓不能同意。”
吴勇一阵噎住,自知理亏,面不改色道,“本镇从秀水镇走出来,就是为了和百姓同吃同住。”
“只是,这些百姓毕竟在本镇治下,天天喝粥,本镇於心不忍。”
他特意加重治下二字,“既然是统一调拨,本镇手下有差役吏员,自当由本镇安排,论民情,本镇清楚得多。”
一番话义正辞严,却让人暗中嗤笑。
拖家带口逃命,却打著放不下百姓的名头。
道貌岸然想要夺权,却只说於心不忍。
这座关城,除了刚来的百姓,还剩什么?
卫纵凑了上来,低声道,“队正,这是摘桃子来了。”
“这狗日的见咱们城修好了,想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监镇。”
唐舜点头,对上吴勇的目光,大笑一声,“监镇说笑了,军管,就是军管,你既然进了军地,那就是普通百姓,一视同仁。”
“为了守城,关內,不允许有特殊存在。”
“荒谬!”吴勇拔高声音,一手摸著巨大肚腩,“唐舜,你不过是一个幸进小人,走了指挥使的门路,才有今日。”
“你懂什么是守城?”
“若是守不住,百姓遭殃,你可以一走了之,本镇如何能跑?”
吴勇眯眼看向唐舜,“本镇年轻时也是校尉,论带兵打仗,比你强得多,要不,咱们比比?”
唐舜抬眼。
“比什么?”
“射箭。”吴勇指向西边空地,“五十步外立靶,三箭定输贏,你贏了,今日之后,我不管你的事。”
“但若是我贏了——”
他目光扫过百姓们,“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都听我调遣。”
“还有!”
他盯著唐舜,目光一片贪婪,“这筑城之法,一併告诉我!”
周围百姓屏息。
连风都静了。
不少百姓疯狂向唐舜暗示,希望不要答应。
他们太清楚吴扒皮的德行!
若是落到了吴扒皮手里,恐怕交上去的粮,白交了!
不止百姓们,唐舜手下兵卒,也是屏气凝神。
於他们而言,得不偿失。
“可以。”唐舜頷首,开口,“现在就比,按你说的,三箭定输贏。”
“队正!三思!”朱夯听闻动静远处赶来,“这死胖子以前是神射手,万万不能答应!”
“他这是故意给你挖坑,用自己的长处,来针对你的短处!”
话音落下,在场一片譁然。
竟然有坑?
“队正,別答应,不能答应!”
有兵卒开口,“咱们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滚蛋!”
士卒们七嘴八舌。
“哈,已经晚了!”
“你们队正,已经答应了。”
吴勇生怕出现变故,刺激唐舜,“唐队正,你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吧?”
唐舜从卫纵身上解下弓箭,淡笑一声,也不解释,径直往西边空地走去。
吴勇脸上喜色涌现,不甘落后。
差役押著苏舒,移到箭场角落。
五十步外,草靶竖起。
全场无人言语。
苏舒望著他背影,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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