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骤然安静。
刘海中的笑彻底僵住,在那张满是肥油的苍老脸庞上,有的只是恐慌和著急。
阎埠贵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下面。
他退后两步。
藏在人群里面,开始默不作声。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齐齐聚在易宏志的脸上。
唯有易中海的脸色变了,往前凑了凑:“老太太,您这是说啥呢,宏志特意……”
“特意?”
聋老太太打断他,喉咙里咕嚕一声,发出了很难听的声音:“特意来看我死没死?”
她撑著胳膊肘想坐起来,没撑动,又跌回枕头上。
旁边的人都看著,连扶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聋老太太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易宏志的脸上。
“五零年,你搬出去,我就知道你出息了。”
她盯著易宏志,一字一顿:
“这些年,院里的人上赶著巴结你,送鸡蛋的,送腊肉的,托你办事的……我一个老婆子,没送过,没求过。我知道,我求不动。”
易宏志回想曾经。
的確,所有人几乎都给他送过东西。
当然,那段时间,他还没有太高的地位,还是在王司长手底下办事的时候,但已经算是院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人了。
每次科研计划,隨隨便便都能拿到一百块的奖金。
转眼也过去这么多年了。
王司长爬到101基地的副厂长,然后也退休了七八年的时间。
言归正传。
那个时候,確实有很多人给他送礼。
但是,聋老太太的確也没有给他送过半点东西。
是傲气吗?
易宏志想想,应该不是的。
这人想倚老卖老,以长辈的身份,拿捏住他。
只是他不接招而已。
而且,易宏志也没怎么和她接触,早出晚归,两人根本没碰过多少面。
这个四合院,依旧是到处充满算计。
易宏志一言不发。
聋老太太却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痰在喉咙里呼嚕呼嚕响。
眼瞧著就要断气了。
易中海赶紧上去拍背,被她一巴掌打开。
“別碰我!”她喘匀了气,继续盯著易宏志,“我快死了,没几天活头。死之前,我就想看看,这飞上枝头的人,还认不认得这老窝。你来了,我看见了。行了,走吧。”
她闭上眼,嘴巴也闭上,再也不肯张开。
易宏志笑著摇摇头。
他来这里,完全是看在易中海的面子上。
这聋老太太该不会是觉得自己是专程为她而来的吧?
真是搞笑。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自是懒得和一个快要死的老太婆计较。
何况,这个老太婆和自己的养父养母关係还很不错。
事情也就这么算了。
易宏志扇了扇面前浑浊的空气。
然后看向易中海:“爸,那我就先出去了,岳父岳母过来了,要是有空的话,等会一起过去我那边的房子!咱们吃一顿团圆饭。”
张翠兰站起身:“亲家们过来了?那么远,怎么还突然过来了?”
易宏志:“他们二老想看看外孙女,应该会在四九城留一段时间。”
聋老太太的眼皮颤了颤,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骂开了声。
她都要死了。
这易宏志还在旁边说这些话?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
下一刻。
聋老太太便听见有脚步声往外走。
而且,还不止一道。
在一道脚步声往外走后,又有几道脚步声跟著出去。
她虽然被人叫做聋老太太。
可是耳朵是一点都没有问题,只是平常用这点藉口,用来倚老卖老找事情罢了。
易宏志转身往外走。
阎埠贵弯著腰,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侧开身子,让开一条通道。
刘海中赶紧跟上来,腰弯得比阎埠贵还低:“宏志,宏志!你別往心里去,老太太糊涂了,她……”
“我不往心里去。”易宏志脚步不停,“她说的,有些是实话,但我和她也不熟悉吧!都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她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海中一愣,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本来,他还打算趁著这个机会,好好贬低拉踩一下聋老太太。
多一点爭取易宏志的好感度。
他的大儿子在西北当了个小干部,但环境比较艰苦,正想让易宏志开句金口,把大儿子安排回四九城。
好替自己养老呢!
现在易宏志认下这事。
他该怎么办?
都搞不清楚易宏志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只是嘴上不提。
现在撞上去,容易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他僵在门槛边,看著易宏志跨过月亮门,身影消失在后院。
“这……这……”刘海中转回身,看向屋里的人。
三位大爷此时都走了出来。
和其他同样上了年纪的邻居,聚集在院落。
阎埠贵已经戴好眼镜,直起腰杆,仿佛刚才那个諂媚的人不是他。
他清了清嗓子:“老刘,老太太这情况,后事得准备起来了。小易那边……咱们是不是再请请?”
“请什么请!”易中海忽然开口,“没听见老太太说什么?人家是凤凰,咱这是鸡窝。凤凰来一趟,是给你们脸,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的!再怎么样,宏志也是咱们种花家说一不二的人,要是今日的事传出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易中海心头也憋著一口气。
虽然易宏志是自己的儿子,但也是一个中枢顶层的领导。
自己喊他过来。
他也过来了。
现在这老太太老糊涂了,居然还给一个下马威,这不是在打他和易宏志的脸吗?
易中海承认。
他和聋老太太也有交情。
平常作为一大爷,管理这座大院,院里的老弱病残就有照顾他们的责任。
这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但易宏志在院里没待多久,就被国家紧急保护起来,和院里的人可以说基本没有人情来往。
平常忙的事,也是涉及国家安全和兴盛的重大事情。
哪有空来这小杂院和一群閒人谈论家长里短?
这老太太真是拎不清了。
刘海中舔了舔嘴唇,还想再劝一句。
易中海却是径直往外走,经过刘海中时,重重哼了一声。
阎埠贵和刘海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惶恐,还有不甘!
他们在这院子里熬了半辈子,眼看著一个当年不如他们的小子,如今成了他们踮起脚都够不著的天。
到老了。
好不容易等来逆天改命的机会。
又被聋老太太一句话给直接搅黄了。
“要不,”阎埠贵压低声音,“找傻柱?傻柱跟易家老俩口熟,让他去说说?”
“傻柱?”刘海中苦笑,“傻柱去年就搬出去了,在崇文门开了饭馆,生意红火著呢,人家也不认这院子了。何况老易也生气了,再劝也没有用啊!”
正房里,聋老太太忽然睁开眼,望著房樑上结网的蜘蛛。
她浑浊的眼睛左右滚了滚。
看向周围。
却发现,原本还挤著一大堆人的屋子,现在已经只剩下几个人了。
那个易宏志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聋老太太嘴唇哆嗦著,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和后悔,隨后又变为愤怒。
她都成这样了。
易宏志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在她最后的关头,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聋老太太实在憋不住了,反正都快死了。
她直接开骂:“你们一直巴结他,有什么用?这傢伙就是一只小白眼狼,给狗餵骨头都会摇尾巴,给他餵了,他还要咬你……”
话还没说完。
房间內守著的几个年纪大的老爷子和老太太,脸色一变。
下一刻,全部转身离开屋子。
只留下傻眼的聋老太太,一个人躺在床上大喊:“喂!你们要去哪呢?咳咳咳……我想拉尿,你们回来啊!”
其余人一个走得比一个快。
疯了才留在这里。
平常是看在是同个院子的邻居的份上,再加上聋老太太没有养老的人,所以整个院子的老人商量一下,决定给她办理后事。
而现在聋老太太完全是疯了。
居然连易宏志都敢骂。
她都快死了,自然是不用担心,而且家里也没有任何的后代,也不怕连累子孙之类的。
但他们这些帮忙处理后事的人可不同。
他们现在还能熬个几十年呢!
时间还长。
而且,谁家里没有几个孩子,几个孙子啊!
要是被连累了。
那可真倒大霉了。
他们好心帮聋老太太处理后事,分钱没收。
这纯粹就是做善事。
而这聋老太太却是想要害死他们。
这谁才是白眼狼,一眼就能看出来。
虽说易宏志没有帮助他们,但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不说別的。
易宏志搞出的那些科技东西,以及復兴部弄出来的一系列措施,可让他们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
而且,在工作岗位上。
那些领导和同事听说他们住在九十五號大院,和易宏志是邻居,现在和易宏志的父母都是熟识的。
待遇都要好上太多。
而聋老太太,这开口就要把他们往死路逼。
这谁愿意和她沾边,谁就去和她沾边,反正他们不想,明哲保身才是首选。
否则都不知道怎么和家里人交代。
……
易宏志走出九十五號院,站在巷口的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
“总指,”小四九跟上来,“回綺园?”
虽然他没有进屋,但从周围人的脸色和隱隱约约的声音,已经猜出发生什么事了!
而且跟进去的几个年轻警卫,脸色都不算很好看,有种想要打人的衝动。
易宏志隨口“嗯”了一声。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小四九,以后院里的事,除了我父母的,其余的事,不要让他们传进綺园,我不想再听见这杂七杂八的鸡毛蒜皮小事。 ”
“是。”
“另外,”他顿了顿,“我父母那边……以后逢年过节,还是接过来。这院子,少回。”
“明白。”
易宏志继续往前走。
身后,九十五號院的门洞里,探出几颗脑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不回头。
1972年的南锣鼓巷,槐树还是那些槐树,蝉鸣还是那些蝉鸣。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会像这树影一样,被日头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这破大院的破事。
他当初没有参与进来,果然是正確的选择。
否则隔上几天被噁心一次,又隔几天再被噁心一次,那起码寿命要短上几年。
要不是父母不愿意搬走,他早就把人带走了。
很快。
易宏志回到家中。
綺园三进院的门敞著,沈墨澜站在垂花门下,手里握著一把电动小风扇。
嗡嗡作响,风力吹得她的髮丝不断飞舞。
见他回来,沈墨澜微微一笑:“念澜在屋里写字呢,说要写一幅字给你看。”
易宏志嗯了一声,跨过门槛。
院里的葡萄架投下浓密的绿荫。
沈崇荣和老伴坐在藤椅上,正小声说著什么。
见他进来,沈崇荣招了招手:“那边完事了?”
“完了。”
“那个老太太……”
“快走了。”易宏志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看著头顶的葡萄架:“嫌弃我这些年没去帮她们,我做得已经够多了,要不是现在国力飞速发展,她们想吃肉都得合计半天呢!多半是觉得我飞黄腾达了,也得带上她们飞上枝头当凤凰。”
沈崇荣直接笑了。
“我最討厌裙带关係了,哪怕是亲朋好友,有多少本事就吃多少本事的饭。”
“全靠关係,那种花家怎能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到时养了一堆蛀虫出来,她们这种心思也是够离谱的。”
“哪怕是小念,现在都得努力读书,就是为了考上好的初中,自己的女儿都没优待,她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被特殊对待。”
易宏志没说话。
正房里传来易念澜的声音,声音正在靠近,脆生生的,在念一首唐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不说这些了,反正也是个陌生的人,我还是去找我的宝贝女儿。”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身后,沈墨澜跟上来,轻声道:“晚上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了炸酱麵,还有你爱吃的拍黄瓜。”
“都行。”易宏志停下,等著妻子跟上来。
“对了,玄武號过段时间会到附近的津港,你去不去?”
沈墨澜一愣,隨即笑了:“去。我设计的改良型减振基座,我也得去看看它。”
“那念澜……”
“带她一起。”沈墨澜说得乾脆,“让她看看,她爹妈这些年忙的是什么。別长大了,以为她爹只会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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