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对枕边人捅刀子这种事,夫妻二人都很熟悉,这何尝不是知己。
“是不是我若不说,夫君便要弃我陈氏?”陈玉隱问。
“夫人乃是我此生挚爱。山无棱,天地合,我也不会弃夫人而去。”孟元已经睡惯了这个女人,绝不会放手。“只是我不想与夫人有隔阂,也不想夫人心里藏著秘密。”
孟元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著威胁的话,却始终没有撕破脸,“我对夫人的身体无比熟悉,却看不透夫人心中的想法。”
他只说不放弃陈玉隱,却没说不放弃陈氏。
陈玉隱深吸一口气,道:“裴白两家也有玄蛇和赤炎果一样的物事,我是去帮忙的。大哥也因此而死。夫君已得了赤炎果,再求他物也无用。再说了,他们两家隱世已久,没必要……”
“夫人,我想听真话。”孟元打断她。
这就像做买卖,你开了价,我也能砍价。
比方孟元一直在床上说自己出身卑贱,一来是恶趣味作祟,算是噁心陈玉隱;二来就是让陈玉隱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仙人后裔,生出皮囊已污,更污何妨的想法。
从一开始不愿同房,到能同床,再到近身,再到死猪哼哼,再到换姿势,再到透露隱秘,一蹴而就是不成的,只能水磨。
拉人下海嘛,一次定然不成,得拉扯拉扯。
陈玉隱停住,她到底不是傻子,此刻见了枕边人无声无息的獠牙,又怎能猜不出对方的想法。
恩爱是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假的,只有算计才是真的。
陈玉隱当初跟他成亲,是为借鸡生蛋,借腹生子,没想到蛋卡在了屁股口,看得到摸得到,却取不出来。
她这时才明白,在自己算计他之前,他就已经在算计自己了!
今天就是他摊牌的时候!
陈玉隱看著日夜同被的丈夫,但见对方微笑,好似在说:“夫人,咱们彼此彼此。”
两人只差一步就要撕破脸皮。
夜夜同眠的夫妻,此时不言不语,各自凝视著对方。
“姑丈!姑姑!”
这时,杨大用带著陈怀仙和陈怀远寻了来,在门外行礼。
这两个孩子是亡兄陈玉城之后,陈玉隱十分在意,常带在身边教导。
孟元也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学问都是孟元亲自教的。
让这三个孩子进来,五人一块儿吃了饭。
“明早晨练后,就不用再练字了。”孟元一副长者模样,“大用这几天被翠兰欺负,心情鬱郁,你俩明天带著他出城转一转。”
“啥是鬱郁?”杨大用一向不读书。
“是!”陈怀仙当即应了下来。
“大用是我弟弟,明天我带他抓兔子玩!”陈怀远也笑著道。
陈怀仙和陈怀远如今才十三四岁,正是能闹腾的年纪,不过陈氏家教严,一直被箍著罢了,此刻见能出去玩耍,自然开心。
陈玉隱看著亡兄的两个孩子,又看向杨大用,但见杨大用衣衫华贵,但农家子的泥土味未脱,不伦不类。
“从一介佃农之子到一方大族,不知要歷经多少代。但若是恰逢天下大变,一代人足以。”
“將来怀仙和怀远也要成为杨大用这样的农夫?”
“农夫安贫乐道也无不可。但如今天下大乱的机会,怕是再难遇了。下一次天下有变,却不知是何时了。”
陈玉隱默然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
“去吧。”孟元笑著摆摆手。
三个孩子退下,夫妻二人依旧不说话。
“我陈氏族人都押上了这一桩,来日若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即便我带著怀仙和怀远逃走,陈氏又如何能再起?玄蛇和赤炎果没了,以后怎么办?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遇到乱世,父兄的遗愿只有这一次机会。”
陈玉隱想了半天,她终於起身,盛了一碗鸡汤,放到孟元身前。
“夫君,这是特意为你熬的鸡汤。”陈玉隱很会扮贤妻,也从不在面上显出心事,她放下鸡汤,又剪去灯花,这才坐在孟元旁边。
好似这夫妻方才没闹彆扭。
“辛苦夫人了。”孟元握著陈玉隱的手,道:“近来读史,发现颇多谬误,我打算腾出空来修史。日后若能成,也能留名青史了。”
“夫君。”陈玉隱坚定的摇头,道:“天下大变,神器更易。夫君坐守西南,霸业將成,岂能埋头修史?这等事,只需日后让书生们来做,不该夫君来做。”
孟元並不理会。
果然,过了许久,陈玉隱终於开口道:“夫君想我无所隱瞒,我愿意对夫君说。只是事涉家族隱秘,还请夫君勿要外传。”
“绝不外传!”孟元终於勾动了她的心思。
“当年兄长之死,並非意外。”陈玉隱一边挑著灯花,一边道:“裴氏、白氏和陈氏,我们三家祖上是八十一国之首,人称上古三家。其中各有一支並不入世,承担护陵之责。乃是希夷山裴氏、雪山白氏,还有我家。”
“你们梨花陈氏?”孟元来了兴趣。
“是玄谷陈氏。梨花陈是外间的称呼。”陈玉隱双眸中倒映出烛火,她语声低沉,“我们三家居住在陵墓周边,便以各自所处之地命名。”
“仙人陵墓?”孟元追问。
“是。”陈玉隱道。
来了!果然有仙人!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然后呢?仙人有何神通?又是如何死的?”孟元专心致志来听。
“仙人飞天遁地,我们三姓的祖先称其为师。至於因何而陨,就不是我等能知晓的了。我们三家只是按著祖训,世代守护。”陈玉隱道。
“那大哥又因何而死?”孟元追问。
“我们三家说是守护仙陵,也自称仙人后裔,但对仙人之事所知並不多。”陈玉隱眼中烛火倒影飘忽,“但是三百年前,恰逢地动,陵墓塌出个口子。”
来了!孟元竖起耳朵,道:“你们进去了?玄蛇和赤炎果是从陵墓中所得?”
“不错。我们三家进去探索,陆陆续续死了许多人,也得了些物事。”陈玉隱面有感伤。“歷代先祖大多都死在了里面,后来因为分那些物事,还起了內乱,但很快內乱平息。”
“內乱平息?”孟元笑笑,“可是仙陵之中,有了你们三家合力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是。”陈玉隱深深的看了眼孟元,接著道:“先父也曾进去过数次,与裴白两家商论许多年,依旧无有解决难题的法子,便决意不再入仙陵。”
“放弃守陵了?”孟元追问。
“並非如此。我爹见三姓死的人太多,说凡人不可窥探仙人,就不准我再进去。而后又逼著我和吕应龙成婚,盼我能安定下来。但我心中不愿,便偷摸又去,大哥去寻我,后来不小心折到了里面。”陈玉隱道。
“仙人陵墓在何方?”孟元问。
“这是我们三家的隱秘,我不能说。”陈玉隱挑著灯花,看向了孟元。
她也要砍价了。
“夫人。”孟元握著陈玉隱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道:“我虽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
陈玉隱不吭声。
“夫人不能生育,我也无意別的女子。”孟元十分认真的道:“我打算將怀仙和怀远收为义子。来日大事若成,便让怀仙来接我的位置。咱们夫妻二人逍遥世间,做一对神仙眷侣!”
“……”陈玉隱蹙眉,她父兄一生都在谋算大业,终於等到天下大乱,可人却死了,而眼前这个织席贩履的乡下麦客,竟真的半点不在意?
世上真有这种奇男子?可你到底是不在意王图霸业,还是一门心思想知道仙人隱秘?
陈玉隱就发觉若此人不似作偽,那自己这几年谋划的借鸡生蛋之事竟真的能成,而且还更简单了。
恍惚间,陈玉隱发现,这个枕边人其实早就窥到了自己的心思!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陈玉隱打量著枕边人,只觉愈发的看不透,看不穿。
“夫人,若我言语有假,教我这一世受万箭穿心而死!”孟元发誓。
“我自然信得过夫君。”陈玉隱也不装贤妻了,“若真有那一日,愿与夫君同去探访仙境!”
“夫人!”
“夫君!”
两人都没撕破脸,也算是有了约定。
孟元把她抱上床榻,施展鏖战之法。
陈玉隱许是放下多年心事,她再不咬牙装死猪,轻声裊裊,竟格外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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