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会议室气氛瞬间变了。
    法务部主管擦眼镜的手停了。
    风控部副主管正在喝水，杯子举在嘴边，没放下来也没喝下去。
    “堂兄弟？”
    法务部主管推了推眼镜：“孙经理，评估报告里为什么没有提到这层关係？”
    孙文博那份报告写得確实漂亮，唯独在这笔应收帐款上，只用了回款延迟，风险可控八个字就带过去了。
    要知道，这种隱性的关联方关係，在尽调报告里不披露，是专业上的重大疏漏。
    “各位，这个问题我可以解释。”
    孙文博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两人確实是亲戚关係，但在商业上属於独立主体，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並不构成关联交易。”
    这说辞说的漂亮。
    很显然，他也预测过这种情况。
    在座的几位高层有两三个微微点头，显然被这番说辞糊弄住了。
    陆阳没急著开口，而是扫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心里大概有数了。
    孙文博这招叫避重就轻。
    一个合规的外壳把里面的烂肉包住。
    如果换一个普通实习生，到这一步基本就被堵死了。
    毕竟人家可是职场老油条，话术功底扎实。
    “孙经理说得对。”
    陆阳继续开口，“但我查了一下欠款方的实际出资人信息。”
    “这家公司註册资本两个亿，其中有六千万的出资来自另一家合伙企业，这家合伙企业的lp名单里，有一个自然人叫周琳。”
    他抬头看了孙文博一眼。
    “周琳是標的公司实控人的妻子。”
    孙文博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这个……周琳只是lp，不参与经营管理。”
    “孙经理。”
    陆阳打断他，“我没说她参与经营管理。”
    “我说的是，这笔应收帐款，从標的公司流出去，你的评估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你是漏了，还是不想提呢，真的好难猜啊。”
    最后这句问的很直，也很明显。
    坐在主位上的黎汐雪微微皱了皱眉。
    她的目光诧异的落在陆阳身上。
    这个男人，准备得比她想像中要充分。
    或者说，陆阳今天不仅没有怯场，甚至表现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要知道，陆阳只是一个职场新人，但气势上完全不输他们这些老人。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男人。
    与此同时，孙文博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应。
    孙文博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你小子入职才多久？一周？”
    “差不多。”
    “你知道一份完整的报告要做多少工作吗？”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看中的是业务可持续性，而不是去扒人家亲戚关係……”
    “孙经理。”
    这次打断他的不是陆阳。
    而是黎汐雪。
    “你继续说。”
    这句话是对陆阳说的。
    孙文博脸颊肌肉抽了一下，咬了咬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陆阳点了点头：“应收帐款只是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
    周围人互相对视。
    还有？
    陆阳笑著看向孙文博。
    “孙经理，有一条生產线原值三千八百万，但在评估报告里，这条线的净值被写成了一千六百万，你乾的吧？”
    “毁谤！”
    孙文博指著陆阳，然后对著周围的高层道：“这小子在毁谤我啊！”
    眾人皱了皱眉，没有搭理他。
    黎汐雪翻开手头上的资料，找到对应的那一行。
    数字確实对上了。
    孙文博狡辩道：“这条生產线……我们中途做过一次减值测试！”
    “嗯。”
    陆阳点头，“出报告的是一家事务所的机构。”
    他停顿了一秒。
    “孙经理，这家事务所你熟吗？”
    孙文博语气微微有些沉：“我们合作过几次，业內口碑还可以。”
    陆阳笑道：“口碑確实还行，不过这家事务有一个股东，叫孙文博的人，可就少了。”
    孙文博？
    眾人愣了愣。
    好傢伙，利用公司资源私下搞內部交易是吧？
    要知道这可是犯法的！
    “巧合。”
    孙文博咬了咬牙，还在狡辩：“同姓而已，全世界姓孙的多了去了！”
    “是挺多的。”
    陆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过巧的是，户籍信息是临江，而且此刻坐在办公室的孙文博，全世界只有一个。”
    “狗东西！你居然敢调查我！”
    孙文博怒了：
    “你这属於侵犯我的个人隱私，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侵犯隱私？”
    打断他的是黎汐雪。
    她没有看孙文博，而是一只手撑著下巴，一只手慢悠悠翻著手边的资料。
    “孙经理，比起这个，你是不是更应该解释一下，私下內部交易的事？”
    “黎总，我觉得这个会议的方向跑偏了。”
    孙文博立即道：“我们今天討论的是併购案的可行性，不是查谁的股东身份……”
    “跑偏了吗？”
    黎汐雪终於抬起头，她看著孙文博，表情非常平静。
    在陆阳眼中或许没什么，但其他人眼中此时的黎汐雪简直就是统治职场的女王。
    每次她摆出这种表情，就证明公司有人要完！
    “出报告的事务所，你自己是股东，评估结论一路绿灯……孙文博，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黎总，我可以解释的……”
    黎汐雪没打算听他的解释，直接转头看向陈燕，“报警。”
    两个字。
    乾脆利落。
    陈燕拿著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其余几位高层纷纷开口：“孙经理，你要是觉得冤枉，到时候可以跟公安机关解释。”
    孙文博愣了。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同事，所有人要么假装低头翻资料，要么目光躲闪。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就是职场。
    你风光的时候，人人叫你一声孙哥。
    你出事的时候，谁都怕溅一身泥。
    大概十分钟后。
    两名穿制服的警察走进了会议室。
    孙文博被带走的时候，路过陆阳身边，停了一秒，看著陆阳，他眼神里全是恨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职场老油条，居然会败在一个新人手上。
    门关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坐在黎汐雪旁边的陆阳身上。
    跟刚才的不屑不一样。
    这次的目光里头，东西就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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