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季公公!”
回到学武堂后,一眾小太监纷纷贺喜道,各种吉祥恭维的奉承话不绝如缕。
小季子对听惯了的奉承话早已免疫,反倒是对手中的一点权利期待非常,他轻咳一声,整场都静了下来。
“咱家乾爹说了,学武堂这般读死书行不通,往后需默写书册,教与咱家看。”
眾太监听后非但没有半点异议,反而拥躉季公公教书育人实乃菩萨心肠,更是愿为小季子卖力,小季子儼然成为了这学堂內的第二位『公公』。
有小太监奉承:“乾脆咱直接唤作『小季公公』!”
一时间,讚许应和声云集。
这查刺挑错之职落在了小季子身上,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太监都忍不住上前来想要和小季子蹭个眼熟。
以往诵读后去练武的惯例不存在了,眾太监纷纷在自己桌上默写,小季子並未苛责一次性默写全篇,而是以页为例,为一手之数。
默写不过关也不打紧,只让回去重写,要是错得多了,小季子甚至会惩罚饮墨,言称肚里有墨水才写得一手好字。
若是全对,小季子甚至会温和提点一两句。
哪怕是字跡规范这般无用之言,所听之人无不恍然大悟,挤出泪水作涕泪状。
陆吏自然也在其列。
但小斗子反而急了。
他从一开始便让陆吏教他武学,默写字句反而落了下乘,回回上午均在堂內死记硬背。
小斗子为此浪费了大量练武的时间,只余下夜里一个时辰根本不够。
可小斗子在堂內本就卑微,不敢违逆小季子命令,於是越发急躁,便追著陆吏让他教学。
“小陆子,今夜亥时。”
......
“小陆子,还是亥时。”
......
“小陆子,今夜再早半刻!”
......
陆吏只是平淡地应下,坐看小斗子一夜夜越发急躁,甚至半夜让陆吏帮忙抄写,加快速度,白日则捧著草纸速记,只求先过小季子那关。
“《幽庭內景决》所著:断外缘而守中;断男女情爱之念,『守中』即守住体內真气本源与心性平衡,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恐怕就是如此了。”
陆吏蹲在地上,斜看了一眼快速抄写的小斗子,这般心性,即便识得字句,也练不会武功,更遑论小斗子只是死记硬背,半点不晓变通。
小斗子不在静室的这段时间陆吏並未停下修炼,从偷听功法感悟化他为己,直至今日由自己领悟。
学问武功陆吏早已胜过小斗子许多,哪怕小斗子也同样修炼,但陆吏已有信心当场格杀。
但他却不急於一时。
陆吏无法確认小斗子是否有和他人说过什么,若咱家动手杀人后,再跳出来一个小太监道出真相......
至少表面上看,小斗子要死得和咱家毫无干係。
抬头一眼。
月落中天,此刻早已过了丑时。
“快了。”陆吏暗道,掌中真气凝聚,捏著炭笔学著小斗子歪歪扭扭的字跡。
小斗子只会死读书,这小子只在意如何练功,或许这就是咱家的机会。
一张与小斗子字跡无二的草纸渐渐写满,位置字数基本不差,仅有两字有所变动。
瞧见小斗子眼窝乌黑,精神恍恍,哈欠连天,陆吏主动道:“已过了丑时,该回去休息了。”
“要回去你回去,咱家就差这一页了。”小斗子直接拒绝。
陆吏起身头也不回直接离开,手中不知何时被团成团的『原稿』被真气碾作灰飞。
......
芒种已过,早近端午。
小斗子每次辰时诵读来得越发的晚,甚至一次都是空著肚子来的,负责学堂纪律的小季子虽是不说,却是记在心里。
像小斗子这般面色难看,字跡潦草,次次晚到的小太监在他心中便是差生!
或许季公公不在意什么,但小季子已经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脸面也比作了季公公的脸面。
哪怕小斗子往日恭维讚美之言不比他人少,但咱家可不缺一个差生。
弱者不值得与咱打交道!
又是一次默写,陆吏早早地写满五页,却不早些上交,而是晚在小风子后面。
小风子对陆吏的表现很满意,在他眼中这是识得大体,但在陆吏眼中嘛......
甚至小风子问道为何陆吏每次选静室都跟在左边,陆吏微微一笑:“大乾承袭前朝旧制,以左为尊,咱家合该选在右边。”
陈公公在练武场上时常会说些宫中的礼制规矩,一如既往只说一遍,能听清的少,能运用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比如小季子的静室便选在最左之侧,和季公公的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一句话搭上礼制尊卑,小风子越发对陆吏满意,主动拢过陆吏肩膀笑吟吟道:“以后小陆子就是咱自家人!”
静室內,陆吏照常练功运转周天,很快便听学堂內传出斥责怒骂声。
“好哇你!你个贱种竟敢写咱家乾爹名讳!”小季子尖细的声音传入静室。
“小季公公饶命,咱家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哇!”
隨后便是一阵阵闷响的磕头声,包括小风子小顺子都好奇走出静室一望,陆吏也是如此,疑惑外面发生了什么。
“小斗子怎么了?”
“小季子平日里向来公正待人,今日怎会有如此火气?”
“桀桀桀,有好戏看了。”
围观的小太监越来越多,小季子不依不饶,小斗子想要反抗,却比不过小季子真气浑厚,手只一扯,便將小斗子衣袍撕扯布条。
见小季子似是动了真火,往日殷勤的小太监们纷纷上来帮忙,多人压制下,小斗子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无济於事。
但隨著小季子展开那页抄写的草纸,小斗子不知是怎么了,竟动用一身真气爆发,霎时冲开压制,压制的几人未有防备,齐齐退了几步。
“一群废物。”小季子冷喝一声,刚要动手,只见几人拦身上前,其中一人踢出一脚。
围观太监顿时感觉腿间打颤,靠的近的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腿不忍直视。
小斗子愣在原地喊不出半点声音,躬身如虾米滚倒在地,身体痉挛不止,尤为痛苦。
“季公公,咱来护你周全。”发话的是小风子,动腿的却是陆吏。
小季子眼前一亮:“好,咱家果然没看错人!”
一帮人这才意识到『救驾』的良机已逝,纷纷扑上前去抢夺『余功』,晕死的小斗子当即被死死锁住听候小季子发落。
“怎么回事?!”早在书房弄墨的季公公闻声而来,小季子当即磕头稟报,学堂內剩余太监也纷纷跪下磕头。
原本被架起的小斗子顿时摔砸在地。
季公公听著小季子的稟报,那张老脸的皱纹越来越深,好端端一张老脸此刻竟然狰狞如恶鬼:
“桀桀桀,衣冠不整,同窗相戕;犯上作乱,悖逆纲常;犯名讳礼,失伦悖德乱规矩,尽失本心。”
学堂內眾太监噤若寒蝉,不过是一场斗殴,季公公竟然列出种种名目,偏偏个个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拖下去!”
“听乾爹吩咐!”小季子立刻道。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
......
晚间用饭,小风子难得主动与陆吏搭话,言语间笑意越发浓厚:“多亏了小陆子,不然咱家还真来不及反应。”
“不错,小陆子平日里勤勤恳恳,合该有此福报。”小顺子也赞同道。
就连一向沉默的小雨子也主动开口:“小陆子有此一事,恐怕也要入小季子眼界了,往后飞黄腾达风光无限啊。”
陆吏却显得相当谦卑,放下碗筷谈笑晏晏:“还是小风子为首功,若无各位公公一开始的庇佑,咱家哪来这等机灵,恐怕也如小斗子般遭人欺凌去了。”
“看看,咱家就说,就属小陆子嘴甜。”小风子抿嘴笑道。
四人关係似是快速拉近。
陆吏却是放下心中一桩大事,处理了小斗子,绝了往后可能与小风子反目,拉近四人关係,得了小季子讚赏。
死一个太监,得三样好处!
“小斗子啊小斗子,你可真是咱家福星啊。”
来至演武场,小斗子早被放在这里,四肢扭曲形如木偶,五指齐断不见踪跡,耳聋眼瞎口不能言,莫说学文练武,隔天就得被赶出宫去!
“桀桀桀桀......”
如夜梟般尖细笑声在演武场上迴荡,惊走一片雨燕麻雀。
翌日辰时,学武堂內。
季公公嘴唇嗡动:“打开《说文解字》跟咱家念......”
“一,惟初太始......凡一之属皆从一。”
“元,始也......”
“天,顛也......”
“丕,大也......”
“吏,治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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