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巡虎营大帐。
帐帘低垂,两侧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整座大帐映得又燥又亮。
石磊端坐主案之后,虎皮椅垫著他宽厚的身躯。
王成豹躬身立在下方,姿態恭谨。
“所以……”
石磊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的意思是,陆鸣是刘知远递过来的刀,想要用来除掉我?”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王成豹,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微微跳动。
“是的大人。”
王成豹沉声应道,“王班头特意遣人传话,便是为了提醒我等小心此人。”
他面上郑重,心中却很是无奈。
自家叔叔这借刀杀人的理由未免编得太离谱了些,可此时却不得不硬著头皮把戏演下去。
石磊面色冷肃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隨即嘴角微微勾起,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过一介嘍囉,杀我?他现在什么实力?壮肌?锻骨?你们是太看得起他了,还是根本看不起我?”
他笑意骤然收敛,脸上的刀疤抽动著:
“你们就算是想借刀杀人,也不需要寻这么个理由来糊弄我。”
他虽不知王成虎的死讯,但也绝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蠢人。
莫说是壮肌,便是锻骨,与炼髓境之间的差距都不可以道理计。
锻骨之后,修炼速度大幅度下降,每个境界的实力差距都宛若鸿沟。
壮肌杀炼髓,无异於螻蚁算苍鹰。
王成豹闻言心头一紧,连连躬身道:
“大人何出此言,我等怎敢糊弄您?据叔父所言,那小畜生已进阶锻骨境。”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张金票,双手奉上:
“这是家中孝敬您的。无论您信与不信……只要除掉此人,家中还会为您奉上一本凝血境的灵典级武学。”
石磊接过金票,目光落在票面那一千两的数额上,眼中顿时亮了一亮。
再听到“凝血境灵典武学”时,他更是豁然起身,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当真?”
至於陆鸣锻骨境的修为?
早已被他自动忽略。
身为炼髓圆满的存在,壮肌境与锻骨境在他面前能有多大区別?
无非是一巴掌,还是两巴掌的问题罢了。
王成豹连连点头:“当真,绝不敢欺瞒大人。”
石磊大喜,方才那点不悦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来回踱了两步,片刻后方才沉声开口:
“这事好办。从今日起,我会以『有厉级妖魔在外窥视』为由,通告全军,全力搜捕。”
“你藉此机会,不断逼迫他深入旷野搜查。旷野之中,诡级妖魔遍布,便是厉级妖魔也不少见。”
“甚至厉级以上的存在,也不是没在附近出现过。”
他转过身来,刀疤脸上浮起一层森然的笑意:
“届时,必叫他死无全尸。”
王成豹闻言面露喜色,可隨即又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大人,那要是对方……运气好呢?”
石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运气好?那就治他一个懈怠之罪。贪生怕死,久搜无果……自是军法处置。”
王成豹微微一怔,隨即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高,大人实在是高!”
他口中连连讚嘆,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又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泥腿子,还想坐上卫主之位……不自量力。
將灵典级凝血功法送你又如何?
用不了多久,你便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届时王家家主之位、阴虎卫卫主之职,都將是他王成豹的囊中之物。
他抬头看向石磊,两人相视一笑。
火光映在两张笑脸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
接下来的一个月,石磊以“有厉级妖魔在外虎视眈眈”为由,下令全军戒严。
阴虎卫提升至一级戒备,各处哨位加派双岗。
烽火台昼夜有人值守,连校场边缘都新挖了一圈壕沟,填满了削尖的木桩。
同时,对外搜寻力度骤然加大。
每日都有数支小队轮流深入旷野,像梳子一样来回梳理那些荒芜的山林和草甸。
陆鸣几乎脚不沾地。
上午,他要在酿酒坊应付日益增加的赤鳞酒配额。
到了午后,王成豹便会准时出现在酒坊门口,一脸公事公办地將他赶往无人旷野。
军令如山,他无法推拒,只能换上衣甲,背起乾粮,踏入那片遍布妖魔的荒芜之地。
他知道对方明摆著要置他於死地,却无能为力。
为此,他只能儘量拖延搜查进度。
每到一个新的区域便刻意放慢脚步,多绕几个弯,多藏几处阴影,儘量避免过分深入那些明显危险的地带。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是数次险死还生。
他几乎日日都在与妖魔廝杀,每一次都拼得血染衣袍,精疲力竭才勉强脱身。
一身伤痕累累,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入帐了十个天心点。
但他已经察觉到了,王成豹看他的眼神越发不耐。
“等不及了么?”
酿酒坊內,陆鸣盘膝坐在木床上,低声自语。
窗外的夜风卷过校场,带来远处哨兵换岗时甲冑碰撞的声响。
他知道,石磊和王成豹搞出这么大阵仗,绝不会仅仅让他多跑几趟山路就罢休。
图穷,即將匕现。
但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让我看看……你能带给我什么惊喜吧。”
他垂眸看向眼底,心中带著一丝期待。
天心图卷缓缓舒展开来,繚绕的云雾悄然散去。
其上的文字如水波般荡漾不休,一行行刷新而过:
【武学:青牛变(下品地书;圆满39999/40000)】
【武学:云龙隱(下品地书;圆满30000/40000)】
【武学:撼岳掌(上品灵典;圆满4000/4000)】
【武学:雷虎啸(中品灵典;圆满1/4000)】
【天心点:10】
这段时间,在天心图卷的加持下,加之他不断吞服药酒和丹药,修为再次有了长足的进步。
唯一让他略感遗憾的是,锻骨境的修炼难度倍增,加之手中只有一瓶锻骨丹撑场面,进展相对缓慢。
其他几门武学则是一路高歌猛进,几乎都攀到了各自境界的顶点。
而青牛变,更是距离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时间缓缓流逝,终於,一行数字轻轻一跳——
【青牛变,经验+1】
【武学:青牛变(下品地书;圆满40000/40000)】
“哞——!”
一声浑厚悠长的牛吟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整个意识海都在微微颤动。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九重天闕之上,一只青牛立於云端,尾巴轻甩,仰头长鸣。
其周身青光流转如碧波,紫气氤氳如朝霞。
紫青二色交织流转,缠绕不休,阴阳道韵自那流转的光晕中自然生发。
似有似无,却又无处不在。
“轰隆——!”
天心图卷微微一震,將他飘忽的神思猛地拉回。
图卷之上,文字如水墨般盪开又重聚,內容已然变化:
【武学:青牛变(下品地书;圆满40000/40000)】→
【天赋:阴阳道衣(无上)】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缓缓涌入他脑海:
“青牛蕴阴阳,凡皮化道膜。淬皮之极,阴阳道衣。”
“水火难侵,刚柔双化,无漏清净,自愈恆常……”
陆鸣豁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黑白太极之形一闪而过。
他低头朝自身看去,皮肤之上,一道道细小的紫青色道纹正缓缓浮现。
紫青纹路缠绕如太极之形,流转不休,散发著无穷道韵。
他只觉得周身尘埃不沾,好似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將所有外物隔绝在身外;
体內精气再无半分泄露,每一丝热力都蓄在內部循环往復。
天心图卷上,修炼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
这些日子与妖魔廝杀留下的大小伤痕,正迅速癒合,变得光滑紧致。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如今他的皮肤坚韧程度,一般锻骨境武者根本难破他的防。
至於炼髓境,他从未正面交过手,暂时不好判断。
“原来……所谓的宝体特徵,便是肉身天赋。”
陆鸣缓缓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那么,所谓的肉身宝筏,是否就是將诸多肉身天赋合而为一?越是涵盖周身、越是相互契合,便代表著宝筏的质量越高?”
剎那间,他终於明白了武道七境的终极目標。
淬皮、易筋、壮肌、锻骨、炼髓、凝血、镇腑……
每一境都在打磨肉身的一部分,便如匠人雕琢七块玉璧,最终要將其拼成一幅完整的图卷。
所谓“筑渡世宝筏”,筑的便是一副完美的道躯。
“七境异路,宝筏有隙……何以渡这天地汪洋,御这天地真炁?”
千目菩萨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陆鸣沉思片刻,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浮现:
若是我想將七境异路走下去,是否只要將七境天赋彻底浑融,铸就一副完美道躯,就能避开爆体而亡的下场?
可隨即他又苦笑起来。
他已是亲眼见证过地书修炼之难。
自己几乎全靠天心图卷“作弊”,连结万界天骄的修持才走到这一步。
若是想靠自己將七部地书级武学修至圆满、固化天赋、再將其浑融为一,无异於痴人说梦。
“罢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很快便將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摆在他面前。
“周身无漏,水火难侵……原来是在这里等著我呢。”
他苦笑一声,想起心印中,那位大贤良师隔著时空传递的话语,一时间又惊又喜。
惊的是,对方修为究竟达到了何种通天彻地的境界。
难怪当年的太平道能作为大昭第一宗门,镇压天下一切牛鬼蛇神。
可即便是这等人物,对付千目菩萨仍然需要封印甲子,再假手他人才能击杀。
而这样的妖魔,不过是“四大菩萨”之一罢了!
喜的是,他终於看到了破解眼前困局的曙光。
石磊逼迫他深入旷野与妖魔搏杀,欲置他於死地;
刘知远以家人为质,逼迫他以锻骨之躯去杀炼髓圆满的石磊;
千目菩萨以《七神图录》为饵,诱他解开封印……
所有人都在围猎他,將他一步步逼至悬崖边缘。
原先的他只能虚与委蛇,苟延残喘。
而如今,他终於看到了一丝曙光。
哪怕这丝曙光背后,是九死一生。
“身困樊笼犹亮剑,敢向阎罗索命还。”
他背负双手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
“这一局……我要开始落子了。”
天赋加身,这一刻,他终是不再甘心做一颗生死不由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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