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髮女人也是。
她原本正拿著杯子。
杯口距离嘴唇还有不到两厘米。
正常来说,一个人拿杯子的动作,如果没有外力打断,要么继续喝,要么放下。
可就在荷官收牌前的一瞬间,她的手停了。
杯子停在半空。
停得极短。
短到连她自己都像是没有意识到。
短到如果不是沈灵儿先说出来,所有人都会把那一点停顿当成监控画面压缩后的卡顿,或者一个人喝水前很自然的犹豫。
另外两个男人也一样。
一个正在整理袖口。
一个正把面前的筹码往左边挪。
可每一次荷官进入收牌动作前,他们都会出现同样短暂的停顿。
非常短。
不到半秒。
可四个人。
却在同一个流程节点前,出现了相似的“停”。
监控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刚才那些嘀嘀的设备声、工作人员敲键盘的声音、画面切换的提示音,仿佛都被这不到半秒的停顿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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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雷头皮一下麻了。
他盯著慢放画面,看著灰衣男人那只停在筹码边缘的手,喉咙动了动。
“他们是在等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陈师傅的表情已经变了。
他刚才还只是以专业荷官的角度,判断这些人的手法干不乾净。
可现在,他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如果说一个赌客偶尔停顿,是正常。
两个人偶尔停顿,也可以解释为巧合。
可四个人,在不同牌桌,在相同流程节点前,都有这个细微停顿。
那就不是巧合。
那是习惯。
或者说,是训练。
沈灵儿没有看赵雷。
她盯著屏幕。
小脸在监控室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等牌死掉。”
四个字落下。
何景言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原本还保持著何家少爷那种极稳的表情管理。
可这一刻,他眼神里那点压住的震动,再也藏不住。
陈师傅低声道:“死牌区?”
这三个字一出来,监控室里几个工作人员也下意识看向屏幕。
赌场里每一局使用过的牌,不会再参与当前游戏。
按照流程,会被荷官收走,送入指定区域,等待后续处理。
对於外行来说,那只是“打完的牌”。
可对於赌场风控来说,那叫死牌。
死牌已经不能再改变牌局。
也正因为如此,大多数人不会继续关注它。
贏的人看筹码。
输的人看下一局。
围观的人看热闹。
很少有人会盯著死牌区。
梁叔立刻看向工作人员。
“调死牌区角度。”
工作人员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主屏一分为二。
左侧是原来的赌桌全景。
右侧切换成赌桌侧方的监控角度。
画面放大。
清晰度提升。
荷官每局结束后,会按照流程把牌收拢,確认牌面,送入指定区域,再进入下一局准备。
一切看起来依旧正常。
没有人碰牌。
没有人换牌。
荷官动作也没有异常。
灰衣男人的手没有越界。
短髮女人的杯子也只是停了一下。
另外两个男人更是连死牌区的方向都没看。
他们看起来完全无辜。
甚至比普通赌客更乾净。
赵雷盯著画面,越看越懵。
“没有人碰啊。”
白思思也微微皱眉。
“如果没人碰牌,那他们等死牌干什么?”
陈师傅没有说话。
他目光死死盯著荷官收牌的手。
可他也没看出问题。
荷官手法標准。
没有夹牌。
没有藏牌。
没有多余动作。
连收牌后放入死牌区的角度都很规整。
梁叔沉著脸,看向旁边工作人员。
“再慢一点。”
画面继续放慢。
荷官的手像被拉长了时间。
牌面归拢。
手指压住边缘。
推入死牌区。
旁边工作人员经过。
客人整理筹码。
一切都被拆成一帧一帧。
可问题仍然像藏在画面之外。
看不见。
摸不著。
偏偏又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
就在这时,沈灵儿忽然指向画面边缘。
“不是他们碰牌。”
眾人一怔。
她看著那几个赌客。
“他们在看谁能碰牌。”
监控室里,空气再次凝固。
赵雷只觉得后背都有点凉。
他听懂了一半。
但正是这一半,最嚇人。
何景言低声道:“荷官?”
沈灵儿摇头。
“不是这个荷官。”
梁叔皱眉:“那是谁?”
沈灵儿没有急著回答。
她的小手指向屏幕另一侧。
那里,是一名负责桌边清理和辅助服务的工作人员。
男人三十岁左右。
身形不高。
穿著整洁的深色制服。
胸牌在监控里看不清名字,只能看见他每隔一段时间会经过不同赌桌。
他帮客人收走空杯。
整理桌边纸巾。
確认椅子位置。
偶尔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小票。
有时候跟荷官短暂说一句什么。
有时候只是从赌桌旁边经过。
这样的人,在赌场里太多了。
因为赌场不是只有荷官和赌客。
还有服务人员。
兑换区工作人员。
每一个岗位都像机器里的小齿轮。
平时很难被客人真正注意。
赵雷看了半天。
“他?”
沈灵儿点点头。
“他每次经过,他们的手就很乖。”
“没有经过的时候,他们像客人。”
“经过的时候,他们像上课。”
赵雷听得一阵发毛。
像上课。
这个比喻太奇怪。
可又莫名贴切。
屏幕上,四个贏钱的赌客,在那个工作人员靠近时,確实都呈现出一种细微的“等”。
不是抬头看他。
不是跟他说话。
不是用眼神交流。
甚至没有明显朝他偏头。
可他们的动作会变规矩。
会收住。
会停在某个位置。
何景言立刻看向梁叔。
“查这个人。”
梁叔已经脸色发沉。
他看了一眼画面,声音压得很低。
“阿东。”
“入职四年。”
“外围服务岗。”
“平时没什么问题。”
这句“平时没什么问题”,在此刻听起来尤其刺耳。
如果是一个平时就有问题的人,反而不难查。
难的是这种人。
工作四年,像一颗没声音的螺丝钉。
谁都知道他在。
但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何景言声音冷了下来。
“越没问题越要查。”
他说话时,语气並不高。
可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明显都绷紧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风控预警。
这是何景言真正动了怒。
沈灵儿却又开口。
“他不是给答案。”
眾人一怔。
何景言立刻看她。
“那他做什么?”
沈灵儿眨了眨眼。
“他给节拍。”
赵雷下意识重复:“节拍?”
沈灵儿点头。
“什么时候该下大。”
“什么时候该收。”
“什么时候换桌。”
“他们不是每局都贏。”
“他们是在该贏的时候贏。”
监控室里,这一刻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低响。
这句话太直白。
也太冷。
不是每局都贏。
是在该贏的时候贏。
赌场最怕的不是赌客一直押中。
因为一直押中太假。
太容易暴露。
真正可怕的是,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
小输几局。
小贏几局。
偶尔停下。
偶尔换桌。
像普通赌客一样有来有回。
可每一次真正加注时,都踩在正確节点上。
赵雷喃喃道:“这不就是……精准打击?”
白思思脸色也沉了些。
“如果他只给节奏,那就很难抓。”
陈师傅低声道:“可是只靠节拍,怎么能保证贏这么多?”
他是专业荷官。
他很清楚赌场游戏的规则。
百家乐也好,骰宝也好,都不是单靠“什么时候下”就一定能贏的东西。
除非这个节拍背后,还有其他信息。
比如牌靴状態。
比如某个流程节点。
比如某些本不该被外部赌客知道的內部变化。
何景言的眼神彻底沉下来。
如果沈灵儿说的是对的,那这就不是普通出千。
而是有人利用场內节奏、牌靴信息、或者內部流程中的某个可预测节点,给外面的人提供“下注时机”。
这比普通作弊更麻烦。
因为表面上,没有人违规碰牌。
没有人交换筹码。
没有电子设备。
没有明显暗號。
一切都藏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里。
它不像一把刀。
更像钟錶里被人拨慢的一颗齿轮。
你看不见它错在哪里。
但整个时间都被它带偏了。
沈灵儿看著屏幕上的牌桌。
“因为他们不赌每一把。”
她指著盈利曲线。
“他们在挑可以贏的把。”
赵雷盯著那条曲线。
那条线並不是直直往上。
它有起伏。
有回落。
有停滯。
可整体方向稳定得嚇人。
每一次较明显的上扬之前,都对应著某个时间点。
之前没人觉得那些时间点特別。
可现在,阿东的身影被叠进去以后,一切都变了。
赵雷低声道:“这不就是……不跟运气玩,只跟漏洞玩?”
沈灵儿看他一眼。
“你今天聪明了一下。”
赵雷本来紧张得头皮发麻。
听到这句,还是下意识挺胸。
“谢谢老师。”
白思思:“……”
她忍不住看了赵雷一眼。
这种时候你还要捡夸奖?
何川在旁边也是哭笑不得。
但笑意很快又被凝重压下去。
因为屏幕上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梁叔已经让人调取阿东下午所有行动轨跡。
很快,屏幕上出现多角度回放。
阿东在不同赌桌之间穿行。
端走空杯。
弯腰整理座椅。
和荷官短暂交流。
替客人指引方向。
从主通道走到侧通道。
再从休息区附近绕回大厅。
动作全部正常。
每一个动作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问题。
他没有朝那四个赌客做手势。
没有刻意停留。
没有用手摸耳朵、领口、袖口之类容易被判断为暗號的位置。
他也没有和他们任何一个人有直接交流。
甚至有时候,他离赌桌还有三四米远。
可当工作人员將他的行动轨跡和那四名赌客的下注波峰叠在一起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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