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落霞城。
平准署衙门。
一个儒雅方正的男人正在衙署內口若悬河,他头戴二梁官帽,官袍绣著鷺鷥,正是司马门阀四房司马崇光。
一眾官吏安静倾听,不时抚掌喝彩。
陡然。
一人进来传告:
“诸位大人,东寺驍骑率领一眾捉刀人来了。”
司马崇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冷笑一声,镇定自若地走回座位。
俄顷,一道黑色獬豸服身影踏入衙署,身后浩浩荡荡足有二十位捉刀人,皆是从衙门调来的。
“司马崇光。”顾临盯著儒雅男人。
司马崇光深深皱眉:
“你是东寺顾......顾......顾什么来著,顾临对吧,这副姿態是兴师问罪?”
他自顾自打开抽屉,取出一纸公文递过去,笑著说道:
“平准署有监管楚州商事之职,拘押你父亲也是有人检举,平准署还你父亲一个清白,你身为大孝子,理应感激才是。”
顾临还未说话,严守序怒气冲冲道:
“狱卒严刑逼供,也是属於调查?!”
“放肆!”司马崇光勃然大怒,指著他痛骂:
“依照尊卑秩序,你是没资格朝本官怒吼。”
说完收敛怒容,朝顾临笑道:
“严刑逼供,应该没有这回事,有也只是狱卒私自行事,倘若顾驍骑心有怨恨,可以去大牢抓人核查,若查到本官授意,本官自行去州府衙门伏罪。”
他做这些事,肯定是按照流程来的,不可能给姓顾的抓到一点把柄。
至於拿狱卒出气,姓顾的儘管去做,届时只会让东寺丟人现眼。
堂堂圣地,找几个狱卒报復,真是无能又好笑。
“州府衙门伏罪?”顾临突然笑了,掷地有声道:
“你应该去东寺伏罪!”
司马崇光脸色变冷,针锋相对:
“此话何意?顾驍骑是要当眾发疯吗?你这副质问的口吻已经属於擅权行事了,你想拿本官怎么样?”
他断定姓顾的只能无能狂怒。
他是谁?
楚州六品衙门实权堂官!
司马门阀四房嫡系!
他可不是小地方的愚夫,一见圣地就好像天塌了,四座圣地有道纪司,有各种制衡!!
“拿你怎么样?”顾临猛然怒喝:“带走!”
严守序魏萱三人上前,其余捉刀人迟迟未动,这完全属於逾矩,后果不堪设想。
“胡作非为!”平准署的官吏们怒髮衝冠,朝著外面大吼大叫,“来人,来人!”
简直是荒唐可笑,如果圣地一个底层小卒就可以抓走实权六品,那楚州將乱翻天了,一切秩序都將失控。
“冷静。”司马崇光毫无惧意,反倒从容淡定安抚一眾手下,笑容满面道:
“我就隨他走一遭。”
“拿东寺锁链捆住本官!!”
他甚至略带挑衅意味地盯著顾临。
这一下,应该能让侄女知书满意感激。
姓顾的如此逾矩行事,其下场能好吗?
果然是鲁莽衝动的狂徒,稍一激怒,简直是无所顾忌,自取灭亡!
其余官吏不依不饶拦住,以此向主官表达忠心,他们当然知道司马大人绝对安然无恙。
神朝万事无规矩不成方圆,一个驍骑怎么可能抓六品实权官,这个驍骑肯定要付出毁灭性的代价!
顾临见一眾捉刀人一动不动,唯独严守序三人拿出铁链禁錮司马崇光,他转身从袖中缓缓取出文书。
司马崇光依旧是笑容满面,他甚至觉得这个姓顾的蠢到无可救药,你的公文对別人来说是天宪,但这里是平准署衙门!
然而,一眾捉刀人见到公文,纷纷抱拳执礼,围上司马崇光。
诸多官吏见到公文的剎那间,脸色变得无比惊恐。
如此变化,让司马崇光惊疑不定。
顾临回过身,展开公文。
司马崇光一眼就看向戳印。
见到印章三个红字,他如遭雷劈,脸色变得极度难堪。
不是顾临。
而是“曹庆之”!
这是百户公文,这是百户公文!!!
顾临冷笑:
“我现在能不能调查你?”
司马崇光面色苍白如纸,瞬间像被扼住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临环顾一眾官吏,厉声道:
“我能不能带走他?我有没有逾矩?”
所有官吏都低头沉默,眼底骇然。
东寺百户,当然有权调查六品衙门堂官。
顾临语调森然道:
“传我命令,拿走司马崇光经手过的商事文书,一个不能落下!平准署谁不配合,视为忤逆东寺!”
“遵命!!”一眾捉刀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等待一个时辰,顾临亲自监督,直到带走所有文书,他才率人离开。
司马崇光全程一句话没说,只剩满脸惶然。
......
赵府。
司马知书和赵灿各自在静室潜修。
得知叔父被拘的噩耗,司马知书精致脸颊满是愤怒,厉声痛骂道:
“姓顾的岂能如此胡来?叔父少一根汗毛,圣地族人必向道纪司检举,要此人付出惨重代价!”
赵灿听闻后內心狂喜,但不能在司马知书面前表露出来,他也偽装出愤怒的模样。
机会来了!
武极殿百户周大人答应过自己,只要抓住机会,一定帮忙。
况且还有整个司马门阀!
那畜生这回必將逐出圣地,那时就將是隨意宰割的野狗!
平准署小吏小心翼翼道:
“是东寺百户调查公文。”
司马知书脸色骤变。
旁边的赵灿內心再无半点喜意,满腔愤怒慢慢积攒。
两人相互对视。
要遭!
东寺百户调查,完全合规,是职责范围之內!
“走。”赵灿疾步离开。
司马知书心急如焚,赶紧跟了过去。
......
落霞山上,东寺下辖捉刀人衙门。
此刻已有不少司马族人闻讯赶来。
有身披莲花服的文道院驍骑。
有身披三足金乌服的武极殿驍骑。
同样有来自东寺和天玄卫。
至於各自捉刀人,足有不少。
这还是只是司马门阀在圣地的小部分族人。
冗长的等待,黑色獬豸服身影缓慢踏出。
他一眼看到人群中的赵灿,以及身边那个华裙女子。
“顾临!”同在东寺的黑色獬豸服主动上前,厉声指责道:
“今天一定要拘拿平准署主官司马崇光?初入圣地,没必要跟我司马门阀结仇吧?”
事已成定局,在场没有人质问什么流程逾矩,只想让姓顾的放人。
顾临面对如此多的圣地成员和捉刀人,他朝天穹拱手,毕恭毕敬道:
“效忠神朝,自是要履行职责,既然有人检举,难道不该深入调查一番,倘若司马崇光是被冤枉的,我自会向他赔罪,也能向平准署內外证明司马崇光清清白白。”
一个莲花官服的文道院驍骑一步踏出,冷声道:
“你究竟是何意?主动招惹我司马氏?”
顾临发笑,语调格外冰冷:
“我父亲开一家鏢局,平准署以鏢物违规的理由將我父亲拘进大牢,严刑逼问,饱受折磨,若非鏢局实在是乾净,我父亲早就是一具尸体。”
“如今有人举报平准署堂官,我是不是得尽心尽责!”
略顿,他字字顿顿道:
“谁先欺压弱小?”
周遭陷入死寂,诸多族人面面相覷,没想到竟是如此。
说白了,就是挟私报復。
一个新晋圣地成员,竟然真敢向门阀族人以牙还牙。
身披麒麟服的天玄卫驍骑冷不丁出声:
“顾临对吧,我也有权彻查你父亲,隨时隨地。”
顾临面无表情,轻轻頷首:
“天玄卫和东寺当然有权,合法合规。”
“我也可以彻查你父亲,你祖父,你所有亲戚!”
“来,我顾临从一个偏远小县城走到落霞山,也就父母二人,我怕你高门大族?你现在儘管放手去办,除非圣地是你家开的,你现在就能將我逐出东寺!”
天玄卫驍骑表情僵硬,只是死死盯著顾临,却未曾再言。
自己属於二房,绝对不可能为了四房跟顾临互相胡来,说难听点,自家爹娘亲戚身份血脉比顾临父母高贵太多了!
所有司马氏族人都面色森然,万万没想到这个新人如此强势,图一时痛快,不想著往后生存?
司马知书脸颊阴鬱,目光淬了毒般盯著顾临。
顾临无声地笑了笑,气定神閒道:
“诸位究竟在急什么?”
“我会亲自翻阅司马崇光处理过的文书事务,不会错过任何一丝细节,毕竟要还他一个清白之身。”
“请大家相信平准署堂官的品德,也请大家相信东寺成员履行职责的决心和品性。”
说罢转身离开。
无罪?
老子会让他无罪吗?
捨得一身剐,就是敢跟你们硬拼!
真要妥协了,往后是无休止的欺压!!
纵然彻底得罪司马门阀,只要自己能在圣地大比大放异彩,通过成绩拿到晋升奖励和东寺栽培,那更加不惧司马氏!
敢玩,老子陪你们玩到底!
望著黑色獬豸服背影,司马氏族人无不愤怒,却没有硬闯捉刀人衙门。
所有人都是圣地规矩之中的一员,所有人都在按照规矩走,而偏偏姓顾的也在秉承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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