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课后,虞珠和刘政扬一起到了弄柠茶。
店里还没到忙的时候,煮茶机在后备区吐著热气,空气里茶香浮动,是香精在作祟。梁夏蹲在吧檯后拆纸箱,纸箱胶带被她扯得刺啦响。听见门铃响,她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来了?”
虞珠嗯了一声,掀开桌板走进更衣区,把书包放进储物柜。
店里没顾客,刘政扬隨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摆,开始画图。他舍友都爱抽菸,宿舍如仙境,所以没事就跟虞珠一起来,用梁夏的话说,叫“把这儿当星巴克”用。刘政扬倒也不白来,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偶尔也到吧檯后喊喊號出出杯。
“夏姐。”刘政扬扶著滑鼠,抬头叫梁夏,“你昨天说给我做新品,我特意空腹来的。”
“空腹喝我新品?”梁夏嘖了一声,把纸箱压扁叠在一起,“你对生命缺乏敬畏。”
虞珠在更衣区听他俩在外面贫,刚换上工服,就听到外面门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梁夏声音懒懒的,下一秒又顿住,“您找谁?”
虞珠系围裙的手停了停。
隔著一道薄门帘,她听见姬泳的声音。
“虞珠。”
店里安静了一瞬。
虞珠把围裙带子绕到腰后,打了个结,掀帘出去。
姬泳正站在柜檯前。
他穿著黑夹克,里面搭著薑黄色的衬衫,头髮染回黑色,剪成现下流行的美式前刺。左耳戴著单边的黑色耳钉,手里转著车钥匙,金属扣一下一下碰著指骨。这个人站在弄柠茶里,和塑料菜单、促销贴纸、学生书包都不搭。看著太洋气,也太张扬。
梁夏看看他,又看虞珠。
刘政扬的手还停在键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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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走到柜檯旁:“衣服我已经洗好了,我现在给你拿过来。”
“不用,你拿著吧,店里多得是。”姬泳看著她,笑意明晃晃,“我来找你也不是要衣服的。”
虞珠不解:“那是?”
“三顾茅庐听过没?”姬泳走到吧檯旁,胳膊自然地靠上,“你来当我助理,时间按你课表排,没事就写写会议纪要,比在这儿轻鬆。”
说著,他转头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皱起眉:“我给你再安排个办公室。”
“喂喂餵。”梁夏听到这话,看了看姬泳,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虞珠,敲敲柜檯,“这位老板,不能这么当著面撬人吧?”
“不了吧,我在这里挺好。”虞珠点点头,顺坡下驴,“我是她的上班搭子。”
姬泳抬了抬手,倒也不生气:“好好好,不撬,不撬。”
虞珠转身去储物柜,把昨晚那套衣服拿出来。她洗得很乾净,晾乾后叠平,外面套了只透明袋。塑胶袋口繫著结,指甲刮过去,发出一点乾涩的响。
姬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真讲究。”
“应该的。”虞珠说,“还是谢谢你。”
姬泳没再说什么,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外走。门铃响过,他人就没了。红色车影从玻璃外一闪,引擎的轰鸣声低低压过街边的电动车铃,很快又被傍晚的车流吞掉。
梁夏第一个凑到玻璃边,看著消失在街角的车屁股,发出一声感嘆。
“我靠,红色法拉利?”
刘政扬收回脖子,语气很严谨:“確实值得靠一下。”
梁夏回头看向虞珠:“你从哪儿认识的这號人物?”
虞珠从柜子里拿出杯套,补上桌面的缺口:“那天晚上帮我解围的就是他。”
“limbo老板就是他?”刘政扬也来了精神,“这么年轻?”
虞珠嗯了一声。
梁夏和刘政扬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她回到吧檯,用肩膀撞了撞虞珠:“我其实坐法拉利也行,不一定非得是保时捷。”
虞珠停下手里的活,嘆了口气:“別胡说。”
“夏姐真不是胡说。”刘政扬放下滑鼠,凌空指点,“以我男人的直觉来看,他想泡你。”
梁夏立刻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虞珠没接话,转身进了后备区,开始滤茶叶。
她是木訥一些,但不是木头。姬泳看她的时候,眼神带著明晃晃的兴致。许嘉言的彆扭还会藏,姬泳连遮都懒得遮。他大方,敞亮,懂得说话的分寸,处理起问题游刃有余。第一次看到姬泳的微信出现在列表时,她第一个反应是“如果越间彻看到了会怎么想”,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和姬泳的关係能再近一点。
最好近到能让她出现在越间彻的生活里。
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越间彻会有什么反应?她不过是他人生中最微末不过的过客,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兴许现在跟陌生人也差不多。而那些突然降临的漂亮东西,落到她身上,就会变成新的帐——要记,要还,要在很久以后仍然被压得喘不过气。
想到这一层,虞珠连躲都嫌晚。
但她没想到,梁夏和刘政扬的话很快一语成讖。
那天之后,姬泳有事没事就开始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发路边拍的流浪猫,有时候路过小吃摊拍一张,有时候只是单纯问她在干嘛。內容从来也没什么正事,隔著屏幕都能听出那点散漫的笑。一开始虞珠每次都回復得很礼貌,次数多了她也习惯了,忙的时候索性不回,姬泳也不介意,依旧像个gg推送似的天天给她发。
又过了几天,天气彻底冷下来。
长安大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清洁工早上刚扫完,下午又铺了一层。风一吹,叶子贴著水泥地跑,发出乾巴巴的响。虞珠的日子没有变。起床,上课,看书,晚饭后去弄柠茶,打烊后回出租屋。
唯一的变数是姬泳没事就来店里绕一圈。
他每次来都消费,有时候是买一杯,有时候也给员工带。虞珠怕他不喝浪费,拦著不让他买,姬泳却觉得她是心疼他花钱,反而来得更频繁。后来廖姐也认识了他,叫他“珠珠对象”,虞珠解释了好几次,廖姐也记不住。
?
周五最后一节专业课拖了堂。
老师在讲台上讲竹林七贤上了头,时间超了半个小时才挥手放人。虞珠把笔记塞进帆布包,赶紧往门外走。
校门口正是最挤的时候。
家长的车停成两排,电动车见缝插针往里挤,小吃摊的油烟贴著地面滚。保安拿著喇叭喊別堵门,没人听。年轻人成群往外涌,笑声、抱怨声、车铃声混成一团。虞珠跟著刘政扬往外走,刚出闸机,就听见有人低声说:“那车谁的?”
她没抬头。
另一道声音带著兴奋:“红色那辆?太夸张了吧。”
刘政扬脚步先停住。
虞珠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校门正对面,停著一辆红色跑车。
红得很横,车身低,线条锋利,雨后还没干透的路面映著车灯,吸走了周围所有顏色。
姬泳靠在车门边,长腿交叠著,抱臂而立。
他身上换了件米色长风衣,衣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burberry特有的条纹。人和车一样,毫不遮掩,也毫不客气。路人和保安看他,他也不避,懒洋洋地站著,脸上掛著飞扬的笑。
虞珠扭头就往学校里走。
刘政扬一把拉住她的包带:“干啥去啊,落东西了?”
虞珠这一顿,刚好被姬泳看到。
他远远朝她招手,声音洪亮:“虞珠!这儿——”
周围的声音一下挤过来。
“谁啊?谁虞珠?”
“富二代啊这是。”
“全长安也没几辆法拉利吧?”
虞珠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盯著刘政扬,夺过他手里还拉著的包带。
刘政扬尷尬地笑了一下,往后闪了一步,摆摆手:“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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