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楼比初中部旧一点,楼梯间的墙角有掉皮,窗户开不大,风吹进来时带著一点灰。虞珠抱著练习册,从电梯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
门牌贴在白色门板上。
902。
她站在门口,先敲了两下。
里面没人应。
门没有关严,轻轻一推就开了。虞珠探头看进去,里面像间备用办公室,摆著几张长桌,墙边有一排空椅子。窗帘拉著一半,夕阳从缝里斜进来,照在桌面上。
没有人。
她刚要退出来,身后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练习册从怀里飞出去,砸在地上,纸页四散。
伴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拉上,头顶的灯也应声而灭。
虞珠飞快地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刺痛,扑向门把手。
拧不动。
门外有人压著笑,脚步声很快散开。
“有人吗?”
她拍了一下门。
声音撞在门上,空空地弹回来。
她鬆开把手,又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上下按了几次,没反应。
虞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转身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练习册。纸页沾了灰,她一张一张理好,夹回书里。
办公室角落里堆著很多杂物。
靠墙是旧课桌,桌腿朝外支著。中间有几个纸箱,箱口用胶带封过,又被人撕开,里面露出捲起来的横幅和发黄的塑料花。黑板上有没擦乾净的粉笔字,只剩几道白痕。窗帘拉著,布上有一股久不晒太阳的味。
她找了一块乾净一点的桌子,用草纸垫好,理了理裙摆,小心坐下。
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人。王姨,赵老师,越间彻。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把手机按灭,扣在膝盖上。
王姨说过,少爷不喜欢麻烦。
没人喜欢麻烦。
也许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
晚霞消失得很快,不一会儿天就黑下来。
楼道里一直很静,只有车偶尔从综合楼下经过,轮胎擦过地面,窗户时不时亮一下,很快又变暗。虞珠闻著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心很静。
她不怕黑。
秦岭的夜比这里黑多了。路灯一灭,人的手伸出去都看不见五指。站在黑暗里,听觉就无限灵敏,河沟有水声,草丛里会虫鸣。黑暗像是活的,有呼吸。
山里不好,她知道。可不好也很直白。骂声从堂屋里出来,巴掌从眼前落下来,谁要什么,谁嫌她什么,都摆在明处。
这里不是。
城市是灯火通明的,可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个瞎子。
虞珠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开,打开英语听力。
birds whistled softly outside. there was a gentle shushing sound from the nearby river. goats bleated in the yard. masha woke up every morning to these warm noises......
?
八点半,手机响了。
来电是王姨。
“珠珠,怎么还没回来?”
虞珠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珠珠?”王姨的声音大了一点,“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虞珠声音很小。
王姨愣了一下:“还没补完?”
虞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门......锁了。”
手机那头静了半秒。
王姨声音变了:“你別怕啊,跟王姨说,哪个教室?”
“综合楼,902.”
二十多分钟后,走廊里终於有脚步声。
虞珠心跳快了点。她跳下桌子,跑到门口。
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有人在外面说:“这帮学生......”
钥匙串哗啦响。保安试了两把钥匙,第三把才拧开。门一开,走廊灯白晃晃照进来,虞珠抬手挡了一下。
放下手臂,视野里是穿著黑色卫衣的越间彻。
不是王姨。
“同学,没事吧?”保安大叔问。
虞珠连忙摇头。
“没事,明天让你哥带你去安保室查监控,肯定给你个说法。”
虞珠又赶紧摇头。
越间彻替她说:“麻烦师傅了。”
保安大叔摆了摆手,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电梯里有镜子。虞珠看见自己站在电梯角落,头髮有点散了,校服裙侧也灰了一块。越间彻站在她前面,肩背笔直,肤色明净。保安手里的钥匙串一直晃,叮叮噹噹,响得她心也乱起来。
车停在校门口,不是越间彻平时坐的那辆宾利,是一辆没见过的黑色商务车。司机站在车边,替他按开后座门。
越间彻躬身坐进去。
虞珠站在车外,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直到越间彻对她抬了抬下巴,她才小心坐进车里。
车內乾燥而温暖,皮革和木饰面乾净得发冷。虞珠紧紧挨著车门,膝盖並在一起,一手把书包抱在胸前,一手悄悄攥著裙子上脏了的那一块。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低著头,嘴唇乾得起皮。
越间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就这么废?”
听到他的声音,虞珠下意识抬起头,又马上低下。
“原因?”越间彻又问。
虞珠咽了口唾沫:“我......没考好。”
“班里没评上卓越班。”她说,“竞赛名额少了。”
车轮压过一处凹槽,轻轻一震。
越间彻笑了一声:“不会写,抄也不会?”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又很快移开。
虞珠耳根发热。
越间彻和赵老师说的一样。赵老师的红笔也这样敲过她的卷子,她说学习没有捷径,就是多练多背多记多抄。重复得次数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她抄得还不够多。
虞珠攥著书包带,指甲压进去。
“我知道了。”
越间彻偏过头:“你知道什么了?”
虞珠抬起头。
高架两边的灯从车窗外一条一条滑过去,越间彻的脸明一下暗一下,他的眉尾轻轻挑著,表情隱隱带著一点期待。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虞珠说。
越间彻盯著她看了两秒。
忽然大声笑起来。
虞珠把书包抱得更紧,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从没见过越间彻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更没看过他这样开怀的笑。他狭长的眼睛在明暗交错的光里弯著,一侧脸颊漾起一弯极浅的梨涡。
越间彻叫她:“虞珠。”
虞珠忐忑地应:“嗯。”
越间彻的手突然向她的脸伸过来。
虞珠下意识地闭眼缩起脖子,头偏过去,肩膀也夹起来。
她久没挨打了,忘了每次这么做时刘桂珍总会更生气。
可越间彻的巴掌没落下来。
他的手只是停在她脸颊边,轻轻地拍了两下。
“虞珠。”越间彻声音愉悦,“你可真有意思。”
车驶下高架,匯入车流。城市的街灯、gg牌点亮幽暗的车厢。虞珠睁开眼,看到越间彻靠得很近的脸。
五光十色的霓虹落在他眼底,幽幽跳著,像鬼火。
脸上,刚刚被他碰过的地方慢慢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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