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下半场,氛围在微妙中慢慢回暖。
乐队换了一支更轻柔的曲子,侍应生端著新开的香檳在人群中穿梭,宾客们的笑声重新变得鬆弛而自然。
露台上的水渍早被工作人员清理乾净,景观水池恢復了平静,倒映著头顶暖黄色的灯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当刘婉寧和方清雅重新出现在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全场至少有一半的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酒杯。
两人换上了酒店提供的备用礼服,都不太合身。
头髮虽然吹乾了,但造型全毁了,只能草草挽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容也是紧急补的,跟其他宾客精心打理的精致妆容一比,寒酸得像是走错了片场。
她们站在门口,踌躇著不敢往里走,直到顾明月从她们身后走出来。
顾明月依旧是那副眾星捧月的姿態,香檳金礼服流光溢彩,祖母绿项炼在水晶灯下折射出深沉的绿光。
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走吧,”她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率先迈步朝顾云锦的方向走去。
刘婉寧和方清雅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屈辱。
但谁也不敢违抗,低著头跟在顾明月身后,像两只被拎著后颈皮的小动物。
宴会厅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几位太太连扇子都忘了扇,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顾云锦正和钱悦薇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著一碟草莓慕斯,正用小勺子挖著吃。
钱悦薇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味刚才露台上那场“名场面”,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完全没过去:“我跟你说,你那个按头操作我真的能记一辈子——哎哎哎,她们过来了。”
顾云锦抬起头,嘴里还含著一口慕斯,表情无辜而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对方要来干什么。
顾明月在甜品台前停下脚步,看了刘婉寧一眼。
刘婉寧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朝顾云锦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顾二小姐,今天的事是我自己摔进水池里诬陷你的,跟你没有任何关係。
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对不起,请你原谅。”
方清雅也跟著鞠躬,声音比刘婉寧还虚几分:
“我也是,我说了假话,亲眼看到你推人是我编的。
对不起顾二小姐,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围几桌的宾客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轻哼了一声,还有几位太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早该这样了”“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嘛”。
顾云锦慢慢把嘴里的慕斯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刘婉寧的胳膊:
“没关係呀,误会解开就好了,大家都是朋友,以后还是好好相处。”
她的声音甜得像在说情话,眼神真诚得像教堂里的圣母像,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被冤枉之后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好姑娘。
钱悦薇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叉子差点把盘子戳出一个洞。
顾明月適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搭在顾云锦的手臂上,朝周围看过来的宾客粲然一笑,语气温柔而亲昵。
“一点小误会,让大家见笑了,我这个妹妹啊,脾气好得很,从不跟人计较。”
顾云锦反手挽住顾明月的胳膊,脑袋微微往她肩头靠了靠,笑容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大姐才是,从小到大都这么照顾我。”
两个人並肩站在一起,一个端庄华贵,一个清雅温婉,画面养眼得像杂誌封面。
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这是全天下最亲密无间的一对姐妹花。
但钱悦薇注意到,顾云锦挽著顾明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顾明月搭在顾云锦手臂上的那只手,青筋若隱若现。
两个人都在暗暗发力,谁也不肯先鬆开。
宴会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乐队適时地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宾客们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各自的社交。
在宴会厅靠窗的一张沙发上,卓胜男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卓胜男转过头,看向身边坐著的小姑子崔艺慈。
崔艺慈比她小几岁,崔家的么女,嫁给了云京另一户名门的次子,平时和卓胜男关係极好,两人说是姑嫂,处得却像亲姐妹。
今天这场慈善晚宴,崔艺慈正好来大海城办事,被卓胜男一起拉了过来。
卓胜男用下巴朝顾云锦的方向轻轻一扬,“看见那个穿雾靄蓝裙子的姑娘没有?”
崔艺慈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两秒:“顾家那个二小姐?刚才在露台上把两个女人按进水里的那个?”
“就是她。”卓胜男抿了一口红酒,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觉得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崔艺慈给了个中肯的评价,端起自己的酒杯转了两圈,
“人长得漂亮,出手够狠,脑子也快——刚才那个道歉的场面,她全程都笑眯眯地接住了。
软得跟没脾气似的,但在场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以后谁再想动她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这种人,让人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狐疑地看著卓胜男:“你问这个干嘛?”
卓胜男放下酒杯,整了整膝盖上的裙摆。
“你说,把这个顾云锦娶回来给君泽当老婆怎么样?”
崔艺慈一口酒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她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卓胜男,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双丹凤眼里的神采专注而认真,甚至还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崔艺慈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认真想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还真別说,仔细一想,挺合適的。”
“是吧?”卓胜男的笑意更深了。
“先说家世。大海城顾家,虽然跟柏家不在一个城市。
但体量摆在那里,顾振兴这个人虽然行事霸道但格局大,真要联姻,两家在资源上能打通的环节多了去了。”
崔艺慈掰著手指分析,“再说她本人。伦敦政经的硕士,回来一年半自己做了个爆款综艺出来,能力是实打实的。
刚才你也看到了,被人栽赃的时候不慌不忙,反击的时候乾净利落,最后还把场面圆得漂漂亮亮,这情商、这手腕,在同龄人里能找出几个?”
“最关键的是,”卓胜男接过话头。
“她不是那种靠家里吃老本的千金小姐。
她是顾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十四岁就被送出国,能活成今天这样全靠自己。
这种人骨头硬,心性稳,遇事不会慌。我就喜欢这样的。”
崔艺慈看著卓胜男,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会挑那种温顺乖巧的儿媳妇。
毕竟你自己性格这么强势,一般人都会想找个听话的,省得跟你对著干。”
“听话的?”卓胜男轻轻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那些老古董?非要儿媳妇伺候婆婆、端茶倒水、百依百顺?
我自己就强势了一辈子,让我儿子娶个麵团回来,那不是给君泽找老婆,是给家里找保姆。”
“儿媳妇不用伺候我,也不用顺著我。
她越是有主见、越是能独当一面,我越放心。
柏君泽是什么人?我太了解他了。
一般的女人根本接不住他的节奏,更別说做他的伴侣了。
他要的另一半,必须是跟他势均力敌的人,能並肩站在一起扛事的。
厉害一点怕什么?越厉害越好。”
崔艺慈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卓胜男。
她认识卓胜男將近二十年,这个女人从孤儿到柏家养女,从柏家长媳到离婚独身。
再到如今云京商界无人敢小覷的卓夫人,一生都在用行动证明一件事——女人不需要靠男人,照样能活成一座山。
现在她把这个標准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儿媳妇身上。
“你跟別的婆婆真不一样。”崔艺慈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有什么不一样的,”卓胜男靠回沙发背上。
“只不过我自己被那些所谓的好媳妇標准绑了十几年,受够了。
有多少人跟我说我爹妈死了,我要温柔、要忍让、要以夫为天,结果呢?
柏景川一出事,能救我自己的还不是我。
而不是那些教我怎么做人的人,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给君泽找一个能撑事的?
就算將来遇到什么风浪,她能立得住,这才是真正的好媳妇。”
崔艺慈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酒杯,和卓胜男轻轻碰了一下。
崔艺慈在心里默默地给柏君泽点了根蜡。
她太了解卓胜男了,这个女人说要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如果她说要把顾云锦娶回来当儿媳妇,那柏君泽的单身日子,大概是真的进入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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