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悦薇目光直直地盯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伸手拍了拍顾云锦的手臂。
“哎哎哎,你看那边,谁啊那是?”
顾云锦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宴会厅入口处,裴夫人和裴砚的父亲裴新志正亲自引著一位夫人往里走。
裴夫人脸上堆著笑,身体微微前倾,姿態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殷勤;
裴新志平日在大海城商界也算一號人物,此刻却侧著身子走在半步之后,一边走一边侧头说著什么,神情里带著几分罕见的恭谨。
而被他们夫妻二人簇拥著的那位夫人,看上去五十出头。
穿一件剪裁极简的云白旗袍,肩上搭著一条素色羊绒披肩。
身上带著全套的翡翠首饰,绿汪汪的,好看极了。
“排面这么大?裴新志亲自迎?”钱悦薇压低了声音,转头朝另一边喊了一声。
“妈——妈你过来一下。”
钱夫人正和邻桌的一位太太寒暄,被女儿一叫便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钱悦薇拉住她的袖子,下巴朝入口处一努:“那位是谁啊?裴叔和裴姨快把腰弯成九十度了。”
钱夫人顺著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动,隨即在女儿身边坐下。
“那位是卓夫人,卓胜男。”
顾云锦的目光在那位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钱悦薇皱了皱眉:“卓胜男?没听过啊,哪家的?”
钱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檳,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像是在给女儿上一堂即时补课。
“她本人倒不是哪家的,但她的身份可不简单。你们知道云京柏家吧?”
钱悦薇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我上周还去了柏家的酒会呢。”
“柏家老爷子柏凌峰,当年有个战友,姓卓,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
卓家夫妇走得早,意外去世,留下一个小女儿,就是这位卓夫人。
柏凌峰就把她接到柏家,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和柏家几个孩子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钱夫人顿了顿,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后来她嫁给了柏凌峰的二儿子,生了一个儿子。”
钱悦薇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一把抓住顾云锦的手腕使劲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什么神仙剧本!从小一起长大然后嫁给哥哥——等等,是嫁给哥哥吧?柏二爷比她大还是小?”
钱夫人白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小点声,这是人家的婚礼,不是你的追剧现场。”
钱悦薇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兴奋一点没减,转头对顾云锦小声嘀咕:
“我真的磕到了,这种戏码比偶像剧好看一百倍。”
顾云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先別急著磕,听阿姨说完。”
钱悦薇“哦”了一声,乖乖闭上嘴。
钱夫人却沉默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她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旁人注意这边,才又开口。
“不过,这两个人后来离婚了。”
钱悦薇愣了一下:“离婚了?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
“柏二爷柏景川,三十多年前出海的时候遭遇了意外,人失踪了。
柏家派了多少人去找,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了。”
“结果呢?”钱悦薇急了,整个人往前倾,“妈你別大喘气啊。”
“结果人没死。”钱夫人说,
“柏景川被海流衝到了台城那边的海域,被当地的渔民救了起来。
但是人撞到了头,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钱悦薇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他在台城那边一住就是好几年,不仅没恢復记忆,还——”
钱夫人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诞。
“还在当地跟人领证结婚了,生了两个孩子。”
餐桌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顾云锦开口,声音难得带了一丝不確定。
“他在云京这边,和卓夫人的婚姻关係还没有解除吧?”
“当然没有。”钱夫人嘆了口气,
“他是失踪,不是死亡宣告,法律上他们还是合法夫妻。”
钱悦薇的脑子终於从“磕到了”的粉红泡泡里挣脱出来,转到另一个次元。
“等等等等——也就是说,柏二爷在云京有一个结婚证,在台城又领了一个结婚证?两个都是合法的?”
“台城那边是另一套行政系统,”钱夫人揉了揉太阳穴。
“户籍、法律、档案,全都和我们这边不通。
他当时失忆了,用台城那边的身份重新登记,从程序上来说,確实是合法有效的。”
钱悦薇整个人都呆住了,表情在“好离谱”和“好刺激”之间反覆横跳:
“所以柏二爷等於有两个老婆?两个结婚证?两套孩子?”
她这句话声音没控制住,周围有两三个人转头看了过来。
钱夫人一把按住她的胳膊,眼神凌厉得像要把她当场灭口:“钱悦薇,你给我闭嘴。”
钱悦薇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她眼睛里的求知慾快烧出火星子了:
“妈,然后呢?柏二爷后来恢復记忆了没有?台城那边那个老婆怎么办了?你话不能说一半啊!”
钱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明显也在等下文的顾云锦,轻轻嘆了口气。
“恢復了。”她说,
“又过了几年,柏景川的记忆突然恢復了。
据说是某天早上醒过来,脑子里那些断掉的线一夜之间全接上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云京,想起了柏家,也想起了卓胜男和柏君泽。”
“后面他回了云京,你们想想那个场面——一个大家都以为死了几年的人,突然活著出现在柏家大宅门口。
柏家上下全懵了,老爷子柏凌峰那么硬的一个人,据说当场老泪纵横。
全家都以为这是天大的喜事,直到柏景川把台城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
“他在台城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
钱悦薇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表情精彩得像刚看完一部反转了八次的电影。
“听说柏老爷子当场就说,柏家的儿媳妇,他只认胜男一个。
他连见都没见那位台城来的孟小姐,在老爷子眼里,卓胜男是他战友的女儿。
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是为柏家的儿媳妇,是柏君泽的母亲。
这份分量,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比的。”
钱悦薇听得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来不及感动,因为更刺激的还在后头。
“不过,”钱夫人话锋一转,“台城那位,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台城有一户姓孟的人家,在台城本地根基很深。
做的生意嘛,白的有,黑的也有,属於那种在台城地面上谁都要给几分面子、办事不需要走明面流程的地头蛇。
柏景川娶的,就是孟家的女儿,孟晚晴。”
“这位孟晚晴跟卓胜男完全是两个极端。”
钱夫人继续道,
“卓胜男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强势、利落、说一不二。
孟晚晴呢,说话是台城那种嗲嗲软软的腔调,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性格也温柔,据说对柏景川百依百顺,一辈子没跟谁大声说过话。
柏景川在台城那几年,她是真的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钱悦薇的脑子显然已经开始超负荷运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所以柏二爷等於同时有一个霸道女总裁老婆和一个温柔小娇妻?”
钱夫人没接这个话茬,但也没否认。
“柏景川刚回云京那阵子,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继续往下讲,“一边是结髮妻子,青梅竹马。
另一边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救了他、陪他过了好几年日子、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
他两边都不想辜负,两个都想负责。”
“他想得美!”钱悦薇脱口而出。
钱夫人这次没有训她,反而轻轻点了点头:“確实想得美。
他大概以为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什么两头跑啊,什么维持现状啊。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卓胜男是什么人。”顾云锦接了一句。
“没错。卓胜男只给了柏景川一句话——『我卓胜男这辈子,不跟人分东西,尤其是丈夫。』”
钱悦薇屏住了呼吸:“然后呢?”
钱夫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犹豫这话该不该说:
“然后——然后圈子里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没有当事人证实过,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什么什么?”钱悦薇整个人往前倾了三十度。
“据说卓胜男把柏二爷给打了。”
“不是甩耳光那种打法,是真打。
“打完她就提了离婚,乾脆利落,没留一点余地。
柏景川拦过,没用。
柏老爷子拍了桌子,也没用。
她说离就离,手续办完第二天就搬出了柏家,自己在云京重新置了產业。”
顾云锦的目光越过杯沿,看向远处。
卓胜男正端著酒杯和裴夫人说话,就是这个女人,在丈夫死而復生、带著另一个女人回来的时候。
没有哭闹,没有隱忍,没有委曲求全,而是把人打了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这种底气。
她没有等著被选择,她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她离婚之后,”钱夫人的声音恢復了平稳,
“柏老爷子发了话,说胜男不是柏家的儿媳妇了,但她永远是柏家的女儿。
后来卓胜男要再婚的时候,柏老爷子是以娘家人的身份出面的。”
“而且排场大得嚇人,柏老爷子给了很多嫁妆,听说柏氏百分之三的股份,直接划到她名下。
还有珠宝、古董、现金,数目没人知道,但圈子里有个说法——柏老爷子嫁亲生女儿都没这么大方。
所有手续都是老爷子亲自盯著办的。”
“天哪……”钱悦薇喃喃道,眼眶居然有点红了,
“这什么神仙公公,不对,这已经不是公公了,这就是亲爹啊。”
“卓胜男自己也没辜负这份嫁妆。”
钱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敬意,“她本来就有本事,自己有事业。”
离婚之后专心做自己的企业,做实业、做投资,版图越铺越大。
后来她嫁的那位夫家,也是云京城有名有姓的富豪,对方敬重她的能耐,两个人结婚这些年一直很好。
现在在云京商界,她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养女,她就是卓胜男,这三个字就是招牌。”
钱悦薇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拽著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既兴奋又疲惫,外加一种被降维打击后的呆滯:
“所以这是什么人生剧本——从小父母双亡被收养、和青梅竹马结婚生子。
丈夫失踪独撑家门、丈夫失忆回来还带了个新老婆。
她把人打了一顿直接离婚、然后把自己活成了豪门本门。
前公公当她是亲女儿陪嫁送嫁、再婚嫁得更好……这什么大女主爽文啊?
网文作者都不敢这么写,会被骂金手指开太大了好吗!”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裴新志对她那么殷勤了吧?”
钱夫人白了女儿一眼,
“卓胜男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尊大佛。她身后站著柏家,站著她自己打下来的商业版图,还站著她现在那位不好惹的丈夫。
在整个华人的富豪圈子里,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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