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云的车停在娘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管家开了门,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大小姐回来了”,她已经穿过玄关径直往二楼书房走去。
王老夫人在书房里等她。
老太太满头银髮,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看到女儿满脸怒气地推门进来,她只是抬起眼,不紧不慢地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朝旁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坐,茶刚泡的,先喝一口再说话。”
王漫云站在书房中间,手里的爱马仕铂金包被攥得紧紧的。
“妈,顾振兴给了顾云锦八九个亿,不是几千万,是八九个亿,还同意她和裴家退婚了。”
王老夫人看著女儿:“慢慢说。”
“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联姻的事谈下来,您是知道的。
裴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但裴砚那孩子老实本分,顾云锦嫁过去之后就是裴家的人,体面,稳妥,对顾家也有交代。”
王漫云终於坐了下来,“裴夫人那边我哄了多少次,裴新志那边我递了多少话,好不容易两家都谈妥了,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她去画廊找了一趟顾振兴,全翻了。
顾振兴不但没骂她,反手就给了她八九个亿。”
“你怕了。”
王漫云猛地抬起头,想反驳,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你怕她再这样下去,顾家的家產会有一部分落到她手里。
你怕云轩吃亏,你怕你这二十年在顾家苦心经营的一切,到头来被一个你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丫头抢了先。”
“所以你急著把她嫁出去。联姻是好办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裴家二少夫人的名头听著好听,实际上她从此就跟顾家的核心利益再没关係了。”
“可是漫云,”王老夫人看著女儿语重心长。
“你这件事做错了,不是错在算计——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算计是不行的——是错在算计的方向上。
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规矩,女孩子养好了也是助力,而且是比儿子更可靠的助力。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嫁进顾家这些年,王家得了多少好处?你哥哥在政界的路,你妹妹在文博系统的位置,哪个不是沾了顾家的光?
继女又怎么了?继女养好了,照样能记你的恩。
你看看歷史上那些世家——袁绍是庶出,照样被袁逢当继承人培养;
眼界放宽一点,格局放大一点。顾家的盘子那么大,不是只有云轩一个人要吃。”
“妈,道理我都懂,”王漫云语气又急又涩,
“可云轩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们三个谁都比云轩大了一截,顾家的资源就那么多,他们一人分一块,云轩还能剩什么?我如果不替他爭,谁替他爭?”
王老夫人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你替云轩爭,这不是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顾云锦今天能从顾振兴手里拿走八九个亿,靠的不是撒娇,不是眼泪,不是搬出她死去的妈来博同情——她靠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你与其整天想著怎么把顾云锦嫁出去,不如想想怎么让你自己的儿子也有这个本事。
云轩现在还来得及。”
王漫云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戳到了痛处。
“还有,”王老夫人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
“这些年你在顾家,面子上做得无可挑剔,可心里那点心思,你以为顾振兴看不出来?
你以为——顾云锦自己看不出来?”
王漫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妈,我做不到像您说的那样。”
王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复杂。
“我知道您说的都对,但我做不到。这些年我一直在两个念头之间拉扯——一个是『对她好一点,把她笼络住』,一个是『让她赶紧嫁出去別碍眼』。
我每次想选第一个,但是我做不到。
王老夫人沉默著站起来,走到王漫云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瘦而稳的手,轻轻搭在女儿的肩膀上。
“顾振兴这些年,一直把明诚当继承人在培养。
顾明诚回来之后手把手带著他做项目、见客户、跑政府关係。
顾氏集团最核心的两条业务线——医疗和地產,现在都是明诚在管。
虽然顾振兴嘴上骂他骂得最多,但您知道,真正的继承人都是被骂得最狠的那个。
王老夫人慢慢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这我认了。明诚確实有能力,在大海城的二代里是拿得出手的。他接手顾氏,我没什么好说的。”
“可现在又来了个顾云锦。她不声不响地搞了个传媒公司,做出全国收视率第一的综艺。
那云轩呢?云轩跟在这群哥哥姐姐后面,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王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顾家的继承人,从来就不止一个选项。
以后呢?等云轩长大了,他有没有本事也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王漫云咬著嘴唇,
“妈,”
“我对顾振兴,其实没有多少感情。您是知道的,当年我嫁给他,是王家需要顾家的资源,顾家需要王家的政界人脉。
三十出头嫁过去,这些年顾振兴外面那些红顏知己——寧丽媚跟他好了二十多年,后来是朱莉,中间还有多少个,连我都数不全。
我都知道。我从来没跟他闹过,因为我不在乎。”
她抬起头来,看著母亲,眼眶终於彻底红了。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云轩。
我告诉自己,没关係,再熬几年,等云轩长大了,等顾振兴把顾家交到我儿子手上,我这辈子就算贏了一半。
可现在——现在顾云锦起来了。
明诚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爭不过他,我认了。
但顾云锦——她凭什么?她妈不过是个戏子,她十四岁就被送出去了,她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凭什么现在她成了顾振兴面前的红人?凭什么她要来分我儿子的东西?”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了。
不是愤怒的嘶哑,是委屈,是一个在豪门里演了二十多年完美继母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卸下面具的房间里,对著自己唯一能倾诉的人,终於没能撑住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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