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新志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杯没喝的威士忌,面前的菸灰缸里戳著两根只抽了一半的雪茄。
裴夫人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鬆了又绞,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过渡到失望。
“顾家那边到底什么意思?”她终於没忍住。
“之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消息也放出去了,外面所有人都知道顾家和裴家要联姻。
现在说取消就取消,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
“理由给了,”裴新志语气也是不开心。
“顾振兴亲自打的电话,措辞很客气,说什么小辈之间性格不太合適,顾云锦暂时想以事业为重。
说到底,就是顾家那个二丫头自己不愿意。”
“不愿意?”裴夫人把帕子往桌上一拍。
“我们裴砚哪里配不上她了?家世、学歷、长相,哪一样委屈她了?
她自己不也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顾家二小姐吗?
苏婉寧当年再红,那也是戏子出身,都死了多少年了,她还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当初是他们顾家先提的,现在说取消就取消?把我们裴家当什么了?”
“行了,”裴新志抬了抬手,语气不耐烦极了。
“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振兴点了头。
他点了头,这件事就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你去跟他拍桌子?你敢吗?你不看看顾家是什么家底,我们家又是什么家底。
大海城能跟顾家拍桌子的有几个?反正不是你。”
裴夫人没有反驳,他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
裴家在大海城算得上一號人物,但跟顾家比——不是比財富,是比根基——还差了一截。
顾振兴的爷爷那辈就在大海城扎根了,三代豪门,盘根错节,裴家说好听点是新贵,说难听点,在顾振兴眼里也就是个用得著的小辈。
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高攀,攀上了就是赚,攀不上——攀不上也不能翻脸。
“算了,”裴新志嘆了一口气,“顾家不成,那就换一家。
“大海城的名门望族又不是只有顾氏一家。”
裴夫人一想也是,“李家二小姐刚从剑桥回来,周家大房的女儿在斯坦福读mba。
孙家那个侄女虽然没有家族背景,但自己开的设计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哪个都不差。”
“反正怎么轮也轮不到那个姓金的。”
“关键是,”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站在窗前的裴砚,“不能再拖了,砚儿,你过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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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从窗前转过身。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衬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也不年轻了,”
裴夫人看著他,“过完年就三十了。三十而立,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接手裴氏地產两条业务线了,你呢?
婚事婚事没著落,事业事业不温不火。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今年之內必须把你的婚事定下来。”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表示他听到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谁,金薇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你也该清醒一点了,”裴夫人端起佣人刚送进来的热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豪门世家的女儿跟你那些普通人家的姑娘不一样。
顾云锦这种,不喜欢你就直接去跟她爸摊牌,一个人坐在顾振兴面前把婚退了——你想想,换了你,你敢吗?
这就是区別,她们从小在什么环境里长大,见惯了多大的场面,手里握著多少资源和底气——这些东西,金薇一辈子都给不了你。”
裴砚没有反驳。
“顾家的事就算了,”裴新志在旁边终於开了口,语气阴沉。
“他们不乐意,我们也不强求,但接下来听你妈的,安排谁见谁,你別再找藉口推了。”
裴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裴夫人在身后又补了一句:“砚儿,妈知道你有情绪,你现在觉得我狠。
等以后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你会感谢我今天的狠,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裴砚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金薇的微信,头像是她以前在海边拍的侧脸。
他没有点开,他闭上眼。
想起的却是刚才母亲说的那句话——换了你,你敢吗?
他不敢。
他连跟金薇说一句“我们结婚”都拖了十年,又怎么敢一个人坐到裴新志面前说“我不要联姻”。
裴砚靠在床头上,手机屏幕亮著,是他和金薇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金薇三天前发的,只有四个字:“我想你了。”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
以前每一次金薇说想他,他都会立刻打电话过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些琐碎的话是世界上最安稳的背景音,像一个永远不会关掉的电台。
可现在他不敢听了——因为听到她的声音,他就没办法继续骗自己。
他仰头靠在床头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脑子里有两张脸在交替浮现。
一张是金薇的——回头冲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什么都不图他。
另一张是顾云锦的——他想像不出她穿围裙的样子,却能想像出她站在顾振兴面前说“我不会嫁裴砚”时的表情,没有一丝退缩。
顾云锦。他之前对这个女人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她是顾家最不受宠的女儿,联姻的工具人。
他甚至以为她跟他一样——被家里安排,不情不愿但又无力反抗。
直到那天她开著赛车把所有人甩在身后的那天下午,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同龄人身上见过的。
他把她和金薇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残忍,但他的大脑不受控制。
金薇跟了他十年。这十年他安排什么事,她都说好。
他说不能公开关係,她说好。
他说家里不同意,可能要等很久,她说没关係,她可以等。
她从来不会拒绝他,也从来不会主动提任何要求。他曾经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感情——温柔、顺从、不让他操任何心。
可现在他发现,这份温柔在现实的重压之下,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飞了。
而顾云锦呢?顾云锦敢一个人坐到顾振兴面前,说她不想嫁。
那是顾振兴——在大海城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商圈震三震的顾振兴。
顾明月受了委屈都要扑到他面前哭诉,裴新志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顾先生。
而顾云锦就那么坐到他面前,把联姻取消去。
这是金薇做不到的事,也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裴砚试图想像金薇坐在顾振兴面前的场景——她大概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或者一开口就露了怯。
她从来没有在那个世界里待过,她不懂那套规则,不会说那种话,甚至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见那样的人。
而他呢?他把自己代入顾云锦的位置,试图想像自己一个人坐到裴新志面前,说“我不会娶你们安排的人”。
然后他发现,这个画面是空的。
他想像不出来,因为他也做不到。
他活了快三十年,拥有別人羡慕的一切——家世、学歷、相貌、体面的工作和一个爱了他十年的女人。
可当他把这些全部摊开来看的时候,他发现这些东西里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挣来的。
家世是投胎投来的,学歷是家里花钱铺出来的,工作是父亲安排的,公司里那些叫他“裴总”的人叫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姓氏。
就连金薇的爱——他都不知道如果他不姓裴,如果他没有那些钱,她还会不会爱他。
他不得不承认,爸妈说的是对的。
结婚,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
不是金薇不好,是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不一样。
他可以瞒著家里跟金薇在一起一年、两年、十年,但他不可能瞒一辈子。
总有一天他要站出来,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选择——而他没有这个勇气。
十年前没有,十年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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