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璀璨同行》的製作进度表贴在黎春静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期的剪辑节点、宣发排期和平台对接人。
老马摆了一段时间的烂之后终於彻底离职了,顾云锦没有挽留,批了两个字“批准”,连句號都没打。
顾云锦临时提拔了一个副总暂时来管这些事情。
黎春静这段时间终於体会到陆肖说的那种“千头万绪但每一根线都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她现在的日程表上几乎没有空白格。
早上七点到片场盯棚內录製,中午跟方总和剪辑组开碰头会,下午处理平台方的排播反馈和品牌赞助的物料审核,晚上回隨园向顾云锦匯报项目进度。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消息列表永远翻不到底。
有一次她凌晨两点还在回宣发对接群的消息,打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最新的余额通知,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原来银行卡里的数字可以大到让人心安,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不知道。
就在她忙到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妈和一个妹妹的时候,周秀兰的电话打了进来。
黎春静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下。
她接起来,周秀兰的声音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说她准备结婚了。
过几天两边儿女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算是走个形式。
“春静,你能不能来?就当给妈一个面子。”
黎春静靠在片场外面的走廊墙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说:“我们已经断绝母女关係了。法院判的,你不记得了?”
周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说她知道她不配当妈,这些年她对不起春静,她也不敢求原谅。
就是觉得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老郑是个老实人,她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她知道她偏心眼偏得厉害,她对不起春静,但现在这个事跟她爸死的时候一样,是这一辈子就一回的事。
黎春静握著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但她最终还是说了一声“好”。
找了个周末的下午,黎春静开车回了老房子。
她带了点水果和营养品,进门的时候周秀兰正蹲在客厅地上擦茶几腿。
看到她进来赶紧站起来,嘴里说著“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黎春静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
母女俩坐下来,尷尬地寒暄了几句。
周秀兰长长地嘆了口气:“你妹——那天之后,我打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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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那个男的回来,说要拿我的彩礼钱去还她的帐,说妈你再嫁一次,给女儿换个活路。我当时——我当时真觉得这辈子白活了。”
“然后呢?”黎春静问。
“然后我就打了她,从小到大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那天抄起扫帚就打了。”
周秀兰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著,但下面说出来的话让黎春静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可是打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晓晓从小到大没有挨过打,那天她哭成那个样子,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说妈你別打了,我就——我就打不下去了。”
黎春静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我没有报警。”
周秀兰又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上次让我报警,我没有。晓晓她——她已经背了徵信的污点,我怕再给她添上案底,这孩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黎春静靠在沙发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她真的觉得这世界上有一种悲哀,你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但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心甘情愿溺死在爱里的人。
“妈,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因为黎晓晓坏,是因为你从来不让她为自己的坏付出代价。
她花光了我的钱你没拦,她给我下药你配合,她把你拿去换彩礼你还心疼她挨打。
你以为你在爱她,你是在拿我去给她陪葬。”
周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声哭嚎,只是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那件大红色的新外套上。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不敢求你说原谅,你只要能来吃顿饭,让老郑家那边看著体面——”
“我不去,你让黎晓晓去吧。”
“那个老郑,你们怎么认识的?”她问,语气比之前放平了一些。
周秀兰愣了一下,两只手又开始绞围裙边。
“跳舞认识的。就是在公园那个老年交谊舞队,你也知道妈这几年每周都去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於不那么抖了,甚至带了一点微弱的、不好意思的笑意。
“老郑人挺好的,比我大几岁,退休前在税务局上班,丧偶好多年了。
家里面两个孩子都成家了,工作也好,一个在医院一个在银行。
他每个月退休工资不少,自己留一部分,给我五千块钱,让我负责家里的伙食开支,其他的不用我操心。”
“五千块钱,负责伙食开支。”黎春静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著周秀兰,
“妈,你是嫁过去,不是过去当保姆。你现在每个月退休工资两千出头,加上我给你的赡养费,一个人过日子绰绰有余,用得著去给別人买菜做饭?”
“不是保姆——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周秀兰急了,
“老郑他对我好,我们说得是两个人相互扶持过日子,而且孩子们都大了也不跟我们一起住——”
“相互扶持?他给你五千块钱,你负责一大家子的吃喝,这叫相互扶持?”
“你要是去家政公司掛个名当住家保姆,买菜做饭洗衣服,一个月工资也不止五千。
而且保姆不用跟僱主领证,你现在跟他扯证,搬到人家家里去住,拿著五千块钱,管一家人的饭,还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
周秀兰低下头不说话了。
黎春静很快反应过来一点,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晚餐。
“他家里的孩子不同意你们领证,对不对?”
周秀兰不说话了,黎春静又接著问道。
“所以他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两边孩子叫在一起吃个饭,走个过场。”
“说得好听叫认识认识,说得难听就是让你们俩非法同居——没有证,你搬过去,给他管吃管喝,他给你五千块钱。”
“万一他哪天身体不好了,你还得照顾他。”
他哪天死了,他的儿女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你怎么办?回来找黎晓晓?
你觉得黎晓晓会让你住她家吗?还是你指望我再给你养老?”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拉开了。
黎晓晓从里面衝出来,穿著睡衣,头髮乱蓬蓬地堆在头顶,脸涨得通红。
她显然一直在房间里听著,听到现在终於忍不住了。
“黎春静你够了!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妈找到好人家了你眼红是吧?你自己被费杨甩了,看不得別人结婚是吧?
你现在不是跟我们家断绝关係了吗?断都断了你还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谁啊?
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好,怕妈嫁了人把老房子留给我不给你是吧!
还有你那点破事,以为別人不知道?差点都结婚了,人家费家还是不要你!”
黎春静站起来,她走到黎晓晓面前,抬手扇了两个耳光。
第一掌脆生生的,黎晓晓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掌已经落下来了,更响,更用力。
黎晓晓尖叫著往后踉蹌了两步,撞在走廊的门框上,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第一个耳光,是因为你欠我的钱至今没还完。”
“第二个耳光,是因为你没资格提费杨。我被他妈闹到公司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用我的钱买包。”
黎晓晓捂著脸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门框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渗出一丝血。
周秀兰衝过来挡在黎晓晓前面。
她不是要替黎晓晓还手,她只是下意识地护住,像一只母鸡张开翅膀,全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嘴里反覆念叨著。
“別打她,別打你妹妹”。
黎春静看著她们——一个捂著脸躲在母亲身后哭,一个张开双臂护在前面。一模一样的站位,一模一样的剧本。
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早就应该猜到会是这个结局。
“妈,你没救了。”她说。然后拿起鞋柜上的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闪了一下,然后亮了,把她下楼的背影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听到身后传来任何挽留的声音。
黎春静靠在车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有些人不是没有机会被救,是她们自己选择了不被救。
周秀兰选择了黎晓晓,就像黎晓晓选择了自私,而她选择了往前走。
她握著方向盘,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我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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