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晓被拘留的第三天,周秀兰给黎春静打了一个电话。
黎春静没接。
周秀兰又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是五十九秒,黎春静一条都没点开,直接把聊天记录清空了。
她坐在隨园客房的床上,盯著手机屏幕上“刪除確认”的弹窗看了两秒,按下了確定。
她发现做这个动作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比把费杨的微信刪掉的时候还要容易。
顾云锦这几周异常忙碌。她几乎每天都要带著陆肖外出,黎春静从来不多问。
但黎春静也不是什么都没观察到。
她注意到陆肖最近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手里的文件夹越来越厚,黎春静偶尔进去送茶,看到满桌子铺开的文件。
上面全是她看不太懂的术语,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些词汇面前做一个安静的局外人,把茶水放好就退出去。
顾云锦忙碌的时候,黎春静的工作反而更单纯。
她负责守好隨园——签收快递、接听电话、整理书房、把乾洗店送回来的衣服按色系掛好。
这些事情琐碎但不需要动太多脑子,她做得有条不紊。
閒下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或者用手机刷一会儿新闻。
陈璀就是在某个閒下来的下午被“发现”的。
黎春静当时正靠在客房的床头刷短视频,忽然看到一条热度爆表的视频——画面里是一张照片,一个穿著蓝白色高中校服的女孩坐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拉二胡。
照片的像素不高,像是被人用手机匆忙拍下来的,舞檯灯光昏黄。
女孩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极为清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拉二胡的姿势很端正,神情专注而安静,仿佛台上台下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
配文是一行字:“我宣布,我是这个小姐姐的顏粉。”
黎春静愣了一下,那是陈璀。
黎春静立刻点开评论区,热度最高的几条让她看傻了眼。
“求小姐姐的帐號!有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这顏值是真的能打,比娱乐圈那些整容脸强太多了。”
“校服拉二胡,这是什么神仙配置,我已经脑补了一本校园小说!”
“不会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吧?有没有校友出来认一下!”
黎春静往下翻了几十层楼,发现评论区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全网寻找行动。
有人说是某所音乐学院的,有人说是某所师范大学的。
这张照片的来源也成了一桩悬案——发视频的博主在原帖里说,照片是自己在一个老同学群里转存下来的,具体是谁拍的已经完全追溯不清了。
但网友不关心来源。网友只关心这张脸。
黎春静翻了翻相关话题的热度排行,发现“二胡校服女孩”已经衝上了社交平台热搜的第九位,而且还在往上爬。
黎春静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
她不確定。但她觉得这件事百分之百是顾云锦的手笔。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在看一盘棋,而她刚刚认出了棋盘上第一颗被挪动的棋子。
那些摆好棋局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你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你只能看,只能猜,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原来那一步从很早就开始走了。
———
陆肖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顾云锦书房桌上。
“星耀传媒,註册资本三千万,股权架构三层嵌套,最终控股是一家英属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
法人代表是请的职业经理人,从股权到管理层,查不到您头上。”
陆肖翻开文件,语速平稳,
“办公场地租在高新区,核心团队十二人已经全部到位,两个製片是从芒果系挖的,宣发负责人做过头部综艺。
公司架构、牌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全部走完。”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没看那份文件,在看面前立著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热搜页面——“二胡校服女孩”的词条已经衝到了全网热搜第七位。
陆肖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继续匯报:
“陈璀那边,所有预热铺排已经到位。
三十个娱乐营销號、十五个追星大號统一发了那张二胡校服照,配文方向是『素顏女神』、『国民初恋脸』。
三个头部娱乐论坛的八卦帖置顶了两天,评论区水军控评方向是纯天然、无黑料、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目前全网总阅读量超过四亿,討论量破百万。
她的粉丝后援会昨天自发成立了,虽然目前是水军骨干在运营,但真实粉丝的占比每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顾云锦点开陈璀的社交帐號页面。
帐號是五天前刚註册的,认证信息是空白,唯一的一条发帖是一张新拍的近照
——陈璀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坐在公园长椅上,手里捧著一本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头髮上。
配文只有八个字:“谢谢大家的喜欢。”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点讚最高的热评第一条是——“姐姐你太美了!!!”,后面跟了三千多个点讚和两百多条子评论。
热评第二条更夸张,只有四个字:“玉女掌门。”
黎春静站在书房边上给顾云锦续茶,余光瞄到屏幕上的那四个字,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不是隨便喊的。上一个被叫“玉女掌门”的人是什么待遇?
那是整整一代人的白月光。这个標籤往陈璀身上一贴,等於直接把她架到了一个需要被所有人审视的高度。
喜欢她的人会更死忠,不喜欢她的人会等著看她摔下来。
不管哪种结果,流量都不会小。
“下一步的黑红路线陈璀怎么说。”顾云锦问。
“她同意了?”
“完全同意。她的原话是,黑红也是红,只要能红,被骂又怎样。比在顾明月身边憋屈一辈子强。”
顾云锦没有立刻说话。
“跟聪明人沟通就是省力气。”
顾云锦说,“尤其是聪明的、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人。她知道自己要出价多少才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澳城另一端的晋总正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发愣。
他的公司叫锦程互动传媒,做网际网路营销和流量策划这一行,在圈子里算是中等规模,接过不少明星和网红的大单,但素人造势这种全案还是头一回。
单子是上周从一个中介渠道飞过来的,甲方署名是一家叫星耀传媒的新公司,合同签得很爽快,推进速度也很快。
照片发布、水军铺量、热榜购买、话题引导,每一步节奏都在他们公司提案的时间节点范围內。
晋总一开始觉得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新人造势项目,甲方想捧一个素人出道,先做一轮路人缘预热,后面大概率接综艺或者网剧。
这类操作他做过不下二十遍,套路倒背如流。
但今天甲方那边传过来的第二阶段方案让他愣住了。
方案一共三页纸,標题写著一行字:第二期炒作计划·黑红流量矩阵。
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具体操作细则,每一条前面都有编號和负责人,最后一行签字盖章处甲方已经签了,旁边又补了个手写的备註:
“黑红也是红,流量为王。”
晋总干了八年网际网路营销,什么单子都接过,不是没见过黑红操作,也不是没见过甲方不按常理出牌,但星耀这单让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第一阶段把陈璀捧到天上,还没等她在云端站稳呢,就打算把她往下踩了。
而且这个节奏根本不像是偶然翻车,是主动把断崖式人设崩塌当成一个卖点来操作。
他翻完了三页纸,发现甲方的规划远不止於此——黑红是第一波,后面还跟著“反转洗白”、“逆袭剧本”、“素人封神”
三套完整的方案,甚至还標註了一个预估时间线:八个月內完成素人到顶流的跃升。
晋总把方案合上,抬头看了看窗外。
蓉城的天空灰扑扑的,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
他想,星耀传媒背后的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晋总把方案扔到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照甲方要求执行。”他对站在办公桌前的执行总监说,“安排人去放料。”
“放哪个方向的料?”执行总监问。
“学歷造假。就她高中都没毕业,之前在顾家大小姐身边做助理,伺候人的活儿,现在改名换姓出来立清纯人设,所有都是假的。”
晋总说著,“文案怎么写你们看著办,但核心信息要到位——要让人觉得她整个人设就是个骗局。”
————
消息爆发的时间点在当天晚上八点半。
一个叫“圈內老鬼”的娱乐帐號率先发文,標题是《独家揭秘:“二胡校服女孩”爆红真相,高中都没毕业,给名媛当跟班的人设造假女》。
配图把陈璀的二胡校服照和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模糊旧照拼在了一起,文案洋洋洒洒两千字。
核心论点是——陈璀根本没上过大学,所谓“清纯学妹”是彻头彻尾的包装,她实则是个在名媛跟前討生活的小跟班。
二十分钟內,这条博文被转发了三万次。评论区直接炸锅。
有人不信,有人愤怒,有人说“早看出来了这种突然爆红的素人肯定有问题”,
更多的人在疯狂刷一个表情包——一个小人拿著放大镜对一个无辜女孩的脸上下照,配文:“塌房来得比想像中快。”
晋总在办公室里盯著后台数据。
陈璀的话题热度在半个小时內从第七位衝到了第三位,阅读量每小时以亿为单位在跳。
他盯著那些疯涨的数字,忽然明白了一个他之前没想通的问题——那个躲在星耀传媒幕后的老板根本不是想捧一个明星出来。
那个人是在做一笔生意,而陈璀是这笔生意里最值钱的商品。
商品的第一次定价,往往是在它被质疑的时候才真正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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