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春静在隨园住下来的头几天,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说是生活助理,其实顾云锦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別人怎么打理,隨园这边佣人很多。
顾云锦作息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钟——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或者健身四十分钟,回来冲澡吃早餐,然后去书房看文件或者开视频会议。
唯一让黎春静觉得像“助理工作”的事,是每周去帮她取几本外文期刊,偶尔帮她订餐厅,还有就是陪她出席一些推不掉的社交场合。
但顾云锦的社交活动少得可怜——她回国两个多月,收到的请柬堆起来能有一摞,她挑挑拣拣,一个月能去一两场就算多了。
如果不是周秀兰和黎晓晓隔三差五换著號码打骚扰电话,黎春静简直觉得这日子像在做梦。
周秀兰最近换了个新策略,不打不骂,改发语音,每条都是五十九秒,內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春静,妈真的知道错了,你把诉讼撤了吧,一家人打官司像什么样子”——黎春静点开听了一次就再也没听过。
黎晓晓倒是风格稳定,发过来的消息全是感嘆號和脏话的排列组合,最新一条是:
“黎春静你给我等著!法院判了你也拿不到钱!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你执行个屁!”
黎春静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她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接到骚扰电话,先截图,再录音,全部归档。
她不生气,至少表面上不生气了 心里那个开关被她按得很死。
做完这些之后她对著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周六,顾云锦难得要出席一场聚会——顾明月牵头办的小型私人晚宴,地点在顾明月自己名下的一栋別墅里。
顾云锦出门前对黎春静说了一句:“今天去的场合,你跟著我就行,少说话,多看看。也许会有收穫。”
黎春静不太明白“收穫”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换了身得体但绝不抢眼的黑色套装,跟著顾云锦上了车。
顾明月的別墅在城南一片闹中取静的富人区里,从外头看像一座小型欧式庄园,铁艺大门两侧种著修剪成球形的小叶黄杨,车道两侧的地灯全部亮著暖黄色的光。
门僮穿著制服引导停车,黎春静注意到停车场里至少停了三辆劳斯莱斯和两辆迈巴赫。
顾云锦的奔驰s级混在里面,低调得几乎像隱身了。
別墅內部的装潢走得是法式轻奢风格,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描金护墙板,每一处都写著“贵”字。
宾客大约二十来人,女的穿高定或轻礼服,男的西装笔挺,三五成群地端著香檳聊天。
黎春静跟在顾云锦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她认出了两张经常上財经新闻的脸,还有一个女明星,真人比镜头里瘦一圈。
顾明月就站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区,被三四个人围著说话。
她穿了一条香檳色的缎面长裙,长发鬆松挽起,妆容精致到每个毛孔都服服帖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整个人温柔得体得像一幅画。
黎春静之前刷到过顾明月的社交帐號,上面的內容清一色是精致生活、公益活动和夫妻恩爱照,底下评论全是夸她“人美心善”“真正名媛范儿”的。
此刻真人站在面前,黎春静的第一反应是——確实好看,比她妹妹黎晓晓费尽心机p出来的照片还好看。
顾云锦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顾明月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完美,说了一句“云锦来了啊”,语气既不亲热也不冷淡。
两个人寒暄了不到三句话,顾明月就被旁边的贵妇拉走聊別的事了。
顾云锦也不在意,端著酒杯走到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慢慢喝。
黎春静站在她旁边,正觉得这聚会无聊透顶,忽然听到走廊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但依然尖锐的骂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觉得自己比我更懂怎么做主人?”
黎春静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是顾明月。
她下意识地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顾云锦显然也听到了,端著酒杯的手顿都没顿。
黎春静犹豫了两秒,悄悄往走廊方向挪了几步。
走廊尽头是一间半掩著门的小客厅,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和声音都足够清晰。
她站在拐角处往里看,看到的画面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一个年轻女孩正弯腰蹲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香檳杯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进托盘里。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眉眼清秀,身段好看,气质倒有几分像杂誌上的模特。
顾明月站在她面前,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
“你入职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杯子必须放在茶几的左边,离边缘刚好两指距离。你放的是右边。”
那女孩——黎春静后来才知道她叫陈璀——低著头继续捡碎片,声音压得很轻:“对不起,顾小姐,我下次一定注意。”
“注意?”顾明月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好听极了。
“上次是毛巾叠法不对,上上次是花束配色不行,上上上次是车门开慢了三秒。你每次都让我等你的『下次』?
陈璀,我付你薪水是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反覆犯低级错误,然后靠说对不起混过去的。”
陈璀没有说话。
她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放进托盘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印著地毯压出的红痕。
她的表情很平静,顾明月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小客厅的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一瞬间,她脸上的刻薄像被魔术师抽走的丝巾一样消失了,重新换上了那个温婉端庄的笑容。
外面立刻有人迎上来跟她碰杯,夸她今晚的裙子好看,她微微侧头道谢,声音柔得像三月春风。
黎春静站在拐角处,心跳得砰砰的。
她不是没见过有钱人挑剔,但顾明月刚才那种挑剔——杯子离边缘两指还是三指,左边还是右边——本质上不是在纠正错误,而是在告诉对方:
我可以隨时隨地找出你的错。你做得怎么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你错你就错了。
而且从头到尾,陈璀没有犯任何实质性的错误。
她只是没有满足一个根本不可能被满足的標准。
陈璀端著装满碎玻璃的托盘站在原地,脸上依然维持著那种近乎职业的平静。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没敢呼吸一样,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黎春静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云锦的消息,一行字:“把她请过来,我想跟她聊聊。”
黎春静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小客厅。“你好,顾二小姐想跟你聊聊。”
陈璀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理了理衣服下摆,姿態重新挺直了。
“好的,麻烦你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角落的沙发区。
顾云锦坐在原处,抬眼看了陈璀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璀坐下来的时候黎春静注意到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笑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这种姿態黎春静很熟悉——她在面试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的。
顾云锦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叫陈璀?”
“是的,顾小姐。”
“你在顾明月身边做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顾云锦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让她这样挑剔了两年零三个月?”
陈璀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顾小姐,您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替我打抱不平。”
顾云锦看了她一眼,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陈璀,你想不想当明星?”
陈璀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跑龙套的小艺人,也不是去选秀节目当炮灰。”
顾云锦的语气很平稳,“我打算成立一家公司做真人秀,需要女主角。
不是演別人剧本的女主角,是做你自己——,当然有可能我会设计剧本,当然你只需要站在镜头前面,让所有人看到你,记住你,仰望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你同意了,你就可以像顾明月一样,让其他人做你想让他们做的事情。
而不是你站在別人面前,为了一杯水放在左边还是右边被骂两年零三个月。”
客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某首舒缓的爵士钢琴。
陈璀垂著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鬆开。
“顾小姐,我確实想过当明星。”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学的时候我参加了好几次海选,进了复赛之后被节目组刷了,理由是没有话题度。
后来我想,当不了明星就当名媛的助理,一样可以过光鲜亮丽的生活。”
她抬起眼,直视顾云锦,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冷静的东西:
“但是您来找我,不是因为您觉得我有多特別。是因为我是顾明月的助理。您要用的是『顾明月前助理』这个標籤。”
黎春静站在旁边,心里默默替陈璀捏了一把汗。
敢当面拆顾云锦的台,这姑娘要么是傻,要么是真的聪明到不需要装傻。
顾云锦没有生气。
“你说对了一半。”
“我选你,確实有顾明月的因素。『第一名媛的前助理』,这个噱头放在任何一个真人秀里都是现成的爆点。但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璀身上。
“更重要的原因是你本身。一个人被不讲道理地挑剔了两年零三个月,还能把情绪管理得滴水不漏,还能在我面前把话说到这个分寸——你不需要演技培训。
顾明月已经替你磨好了,你现在的底子比任何一个刚出道的科班生都扎实。
那些新人要在片场摔多少次才能学会的表情管理、情绪控制、临场反应,你早就会了。”
陈璀低下头想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笑容。
“顾小姐,您的公司什么时候成立?”
顾云锦端起酒杯,朝她轻轻举了一下:“快了。”
黎春静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女人隔著茶几对视。
回去的车上,顾云锦说了一句:“你觉得陈璀这个人怎么样?”
黎春静想了想:“聪明,能忍,而且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还有呢?”
“还有——”黎春静顿了一下,
“她刚才说『一样可以过光鲜亮丽的生活』,用的是『光鲜亮丽』而不是『体面』或者『舒適』。
我觉得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没放下当明星那个念头。”
顾云锦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也挺聪明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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