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7章 一根绳的蚂蚱  问鼎.青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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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金海在屋里来回踅摸。
    步子砸在地板上,又沉又闷。
    茶几上那摊复印纸被衣角扫落,哗啦散了一地,他也懒得弯腰。
    腮帮子绷得死紧,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林富祥手里居然还攥著当年的底稿。十年了,整整十年没听见个响,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诈尸。
    时间卡得太毒了。
    正撞上查帐查得红眼的时候。
    这绝对不是巧合。
    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人名:林晓菲。
    发计局档案室那个科员,林富祥的亲闺女。
    这条线太顺了。
    王超贤铁定是通过这丫头,把西岭矿区的旧帐给抠了出来。
    他摸出手机,直接拨给孙铁。
    “你在哪?”
    “矿上盯著装车呢。”
    “林富祥的矿,城东那个,现在什么情况清楚吧?”
    “知道,东沟岔路往北走三里地,挨著个废弃的红砖窑。”
    “他矿上现在几个人?”
    “没几个了,早就停產了......也就剩俩看场子的老头。”
    潘金海死死捏著手机,脑子里飞转。
    直接动手?不行。
    现在辛来市是风暴眼,纪委和审计两双眼睛正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
    这时候派人去搞林富祥,等於上赶著给郭明达递刀子。
    可干看著也不行。
    材料已经塞进纪委信访窗口了,要是郭明达真顺著这茬往下挖西岭矿区……翻出来的可就不止是矿权变更违规那么简单了。
    十年前那笔烂帐,拴著他的命,也拴著赵维松的命。
    “孙铁。”
    “在。”
    “去联繫东沟砂石料场的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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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三?”
    “就他。”
    潘金海走到窗前,盯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林富祥的矿和吴三的砂石场共用一条运煤路。老吴以前欠我个大人情。”
    孙铁脑子转得快,“怎么弄?”
    “让老吴把那条路封死。就说砂石场修路,重型机械占道,先堵他个三天。林富祥本来就停產,路一断,连看场子的人都出不来。”
    孙铁咂摸出味儿了,“潘总这招绝,堵路不犯法。”
    “这叫民事纠纷。”
    潘金海声音又冷了几分,“另外,林富祥还欠著国土局的復垦保证金,你找人去点一点,正规发公函催,限期三天。补不齐,就按规矩拆他的临时工棚。”
    孙铁有些犹豫:“潘总,这可是国土局的活儿。”
    “郑文魁那边我亲自打招呼。”
    潘金海压著嗓子,“他现在比我还怕翻旧帐,人家实名举报都递上去了,他不可能干坐著等死。”
    孙铁在那头应下。
    潘金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林富祥他闺女在发计局,叫林晓菲。管好你手下那帮人,谁也別碰她一根指头。”
    孙铁显然没料到这齣,“不碰?”
    “在发计局里头动人,等於当面扇王超贤的脸。他脸一挨打,陆建章就有藉口把事直接捅到省里。”
    潘金海一屁股坐回沙发,“我搞林富祥的矿,是经济纠纷;动他闺女,那就是涉黑报復。这两码事,分寸必须给我掐死。”
    “明白。”
    “去办。天黑前,路必须堵死。”
    电话一掛,潘金海没停,直接按了郑文魁的號。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声音还带著点午休刚醒的黏糊。
    “潘老板。”
    “郑局,有人举报你了。”
    听筒里瞬间死寂。连喘气声都掐断了。
    “实名的。”潘金海不紧不慢,“今天上午十点半,递进纪委信访窗口了。举报人,林富祥。”
    郑文魁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告的是西岭矿区矿权变更审批违规。”潘金海一字一顿,“你签的字,我拿的矿,他手里有底稿。”
    过了好半晌,郑文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他……他怎么会有这东西?”
    “十年前咱们凑份子那会儿,他也在局里,你忘了?当年他想拿矿没成,被咱们联手挤出去了,这口气一直憋著呢。”
    郑文魁不吭声了。
    潘金海开始上压力:“郑局,我不是来嚇唬你的。通个气而已。这事一旦掀开,你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告你,就是告我。”
    “那现在……咋办?”声音明显打著颤。
    “两条路。”潘金海竖起两根指头,“第一,你赶紧把当年的程序捋一遍。確保你的签批有依据、有文件、有集体会议纪要。第二,林富祥的矿正停產整改呢,他復垦保证金一直没交齐。按规定发函催缴,限期补齐。补不上,就依法拆违建工棚。”
    郑文魁在体制內泡了这么多年,一点就透。
    “你要用行政手段压他。”
    “这不叫压,叫依法办事。”潘金海纠正道,“欠钱是事实吧?工棚没手续也是事实吧?国土局正常执法,谁能挑出半点毛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郑文魁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潘老板,你想清楚。现在是什么节骨眼?王超贤和审计组天天拿放大镜盯著,纪委刚立了案,你这时候去动林富祥……”
    “不是我动他。”潘金海粗暴地打断,“是国土局动。你们手里有国家给的执法权,我可没有。”
    郑文魁乾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催缴函……我明天让执法科去发。”
    “別等明天。”潘金海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下班前,必须传真过去。执法大队直接下现场。”
    电话掛断,忙音扎耳。
    郑文魁瘫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放话筒时手抖了一下,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拉开抽屉,摸出烟盒。夹烟的手指不太听使唤,打火机的火苗跟著晃荡了好几下才点著。
    十年前的烂帐了。
    那时候他还是国土局矿权管理科的科长。西岭矿区国有矿权变更,从省里到市里一路绿灯。他签的不过是个技术审查意见,上面还有主管局长的批示,再往上是市政府的最终批覆。
    他压根算不上最终拍板的。
    可他確实拿了东西。
    不多,一块表,一条烟,外加过年时候的两个厚信封。
    零零碎碎凑一块儿,顶天了不到三万块钱。
    搁现在,这点钱连个小工程的零头都算不上。
    可那是十年前,辛来市一个科长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
    林富祥手里到底攥著啥?
    当年矿主们私下凑份子的底帐。谁出了多少,送给谁了,时间、地点、数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那本帐本来是矿主们自己留的底,怕事后有人翻脸不认帐。
    后来矿权落定,都以为那玩意早烧乾净了。谁能想到林富祥这老狐狸还留了一手。
    郑文魁狠狠裹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肺里憋了一圈才吐出来。
    他挪动滑鼠,调出全市矿企復垦保证金欠缴名单。往下划拉了几页。
    林富祥的名字明晃晃掛在上面。欠款金额:六万八千元。
    按照《矿產资源法》和地方配套规定,限期催缴逾期不缴的,可以暂扣採矿许可证,並依法强制拆除矿区违规建筑。
    程序上无懈可击。名正言顺。
    他抓起內线电话,“小张,过来一趟。”
    不到半分钟,执法科张科长推门进来,“郑局,找我?”
    “城东富祥煤矿的復垦保证金,催过没?”
    张科长一愣,“年初发过一回函,一直没交。后来他们停產整改,这事就先搁置了。”
    郑文魁脸一沉,“停產整改就能不交保证金了?国家的钱是能隨便赖的吗?”
    张科长赶紧低头认错:“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今天下午五点前,出正式催缴函。”郑文魁手指梆梆敲著桌面,“限期三个工作日。发传真,掛號信也同步寄过去。另外,你亲自带队,马上带执法大队去富祥煤矿现场。”
    张科长嚇了一跳,“郑局,今天就下现场?之前局务会不是定好等年后统一搞清欠行动吗?”
    郑文魁眼神冷厉:“市里现在狠抓环保和生態修復,富祥煤矿这种典型,必须马上处理。去了之后,先把违建工棚的电给断了,贴上封条。”
    张科长哪敢再多嘴,“明白,我马上带人去。”
    郑文魁摆摆手把人打发走。
    门一关,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是在替潘金海当枪使,打压实名举报人。
    可他没得选。潘金海那句“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是催命的符。不帮忙,潘金海绝对不会保他。
    纪委要是真查西岭矿区,第一个提溜过去问话的,就是他这个签字科长。
    从收下那个信封起,他和潘金海之间早就没退路了。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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