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转身看向吕卫平，故意问。
    “吕科长，现场核验记录，怎么写？”
    吕卫平只能尷尬的说：“如实写。”
    “怎么如实？”
    吕卫平低头看了一眼土沟，又看了一眼那几根钢管，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现场未见施工设备，未见施工人员，未见主要材料进场。排水渠主体工程……未见实际施工痕跡。”
    王超贤点点头：“写。”
    林晓菲把核验表递给小孟。
    小孟垫在台帐上写字，第一行写完，他抬头问：“王局长，项目状態写什么？”
    王超贤说：“项目推进表上写什么？”
    “推进中。”
    “现场看到什么？”
    小孟停了一下：“未动工。”
    “那就並列写，纸面状態：推进中。现场核验：未动工。”
    吕卫平的手抖了一下。
    一个是他们报上去的脸面，一个是现场扒出来的底裤。
    王超贤又补了一句。
    “记录註明：本表只確认现场所见，不代替审计结论，但作为后续核查依据。”
    小孟赶紧写上，林晓菲也站在旁边。
    一字一字核。
    她忽然开口。
    “王局长，归档栏要不要加照片编號？”
    王超贤讚赏的看她一眼。
    “加。”
    “胶捲冲洗后，按今天记录编號入档。”
    “照片、记录、台帐、拨款审批单，放同一卷。”
    林晓菲点头。
    小孟点头：“明白。”
    吕卫平站在一边，脸色越发难看。
    王超贤把记录表拿过来看了一遍，递给吕卫平。
    “项目管理科签字。”
    吕卫平盯著签字栏，迟迟没动。
    王超贤看著他：“吕科长，昨天我说的什么？现在来了，现场也看了，签字。”
    吕卫平额头冒汗。
    他很清楚，这个字签下去，等於承认项目管理科上报的“推进中”和现场不符。
    可不签呢？不签就是拒绝核验，就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吕卫平。
    三个字歪了一点。
    王超贤接过核验表。
    没有多看他。
    “投资科也签。”
    小孟愣住。
    “我？”
    “你代表投资科参加核验。”
    “签现场所见。”
    “不是让你认责任。”
    小孟咬了咬牙 ，也签了。
    林晓菲最后签了档案见证栏。
    她写得很快。
    字跡比吕卫平稳。
    王超贤把核验表放进公文包。
    又把复写联交给林晓菲。
    “这一联回去封存。”
    “任何人调阅，必须登记。”
    林晓菲说：“知道。”
    王超贤没有多看吕卫平一眼，转身往围挡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那块公示牌。
    开工日期写得清清楚楚，可现场连开工的样子都没有。
    王超贤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回去先不找施工方，也不急著找镇里。
    先把拨款审批链条拉出来，谁申请，谁初审，谁签批，谁验收。
    再用这张现场记录去对。
    这笔帐，得掛到人头上。
    不掛人头，三百二十万就会变成一句“歷史原因”。
    他拉开车门上车。
    “走，下一个点。”
    接下来跑的第一个点，在柳河镇北坡。
    围挡还算完整，里面也有工人。
    可王超贤下车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报表上写著“主体完成百分之七十”。
    现场呢？
    一台搅拌机停在坑边，电线拖在泥地上，旁边三个人蹲著抽菸。
    排水沟只挖出一段，沟壁还没做护砌，水泥管堆在路边，封条都没拆。
    王超贤站在沟边，问吕卫平：“这就是百分之七十？”
    吕卫平额头上冒汗，马上找来施工负责人。
    施工方负责人赶紧赔笑：“王局长，前阵子下雨，耽误了几天。我们这边正在赶，马上赶。”
    王超贤问吕卫平。
    “项目管理科上报的进度，是按什么核的？”
    吕卫平喉咙动了一下：“按施工方报送材料，还有镇里情况说明。”
    “你们科室有没有到现场？”
    吕卫平今天可算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现在心虚，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超贤心里把这一笔记下，没到现场，或者到了也当没看见。
    两种结果都一样。
    现在不能追著骂，骂完对方就缩回去。
    先让他把字签下来。
    王超贤对小孟说：“记录！纸面进度：主体完成百分之七十。现场核验：沟渠开挖不足三分之一，未见主体护砌完成痕跡。”
    小孟低头写，笔尖划得很重。
    王超贤又问施工方负责人：
    “今天现场多少人？”
    施工方负责人一愣。
    “三个。”
    “机械几台？”
    “一台搅拌机。”
    “能不能正常使用？”
    施工方负责人看了一眼搅拌机。
    “能用。”
    王超贤说：
    “启动。”
    施工方负责人脸色变了。
    他朝旁边工人喊了一声。
    一个工人起身去拉电线。
    拉了半天，搅拌机没有动。
    工人小声说：
    “电没接上。”
    施工方负责人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王局长，今天临时停电。”
    王超贤看向镇里陪同干部。
    “今天柳河镇停电？”
    镇里干部赶紧摇头。
    “没有。”
    现场一下安静。
    王超贤没有继续问。
    他拿出相机。
    对著搅拌机、电线、沟渠和水泥管各拍一张。
    “记录补充。”
    “现场机械未能启动。”
    “施工用电未接通。”
    “施工方称临时停电。”
    “镇政府陪同人员称本区域未停电。”
    小孟手心都出汗了。
    这已经不是进度慢。
    这是报表和现场完全对不上。
    吕卫平签字时，他的手比刚才更僵。
    下一个点更乾脆。
    围挡还在，项目牌也在，牌子上写著“柳河镇沉陷区排水渠改造配套泵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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