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把手头的工作全部收拾乾净，已经到了周五。
    周五下午，省委组织部的任职通知正式下达到辛来市委组织部，抄送天府市委组织部。
    程序走完了。
    组织关係转了，行政关係接了，工资卡都换了新开户行。
    从纸面上看，王超贤现在已经是辛来市发展计划局的人了。
    按安排，他与陆建章正式赴任定在下周一。
    周六一早，王超贤拨通了陆建章的电话。
    “超贤。”陆建章的声音透著点周末的鬆弛。
    “陆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
    “在书房理东西。说吧，什么事。”
    “陆书记，我想明天提前一天去辛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带著疑问。
    “提前？怎么了？”
    按之前的默契，周一省委组织部送陆建章上任。
    陆建章的意思，是让王超贤坐省委的车跟著一起走，这是无形的政治背书，方便王超贤开展工作。
    王超先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想明天我先过去，提前一天打个前站。”
    “你是省委任命的实职干部，不是打前站的联络员。跟著我一起去就行了，到了市里开个干部大会，把名分定下来，自己提前跑过去干什么？”
    王超贤能听出来，陆建章这话是维护他，是怕他降格。
    新任局长提前一天跑过去，像什么？像给书记跑腿的秘书。
    但王超贤有自己的考虑。
    “陆书记，您是省管干部，省委组织部正式送任，行程公开，规格高。到了辛来，四套班子接风，全市干部见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您身上。”
    王超贤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说。
    “我一个正科级交流干部，没必要跟著这个规格出场。省里送的是市委书记，我夹在送任队伍里，下面那些局长主任看见了，免不了要揣测我跟您的关係到底近到什么程度。还没开始干活，先被人贴了標籤，后面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陆建章自然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王超贤继续说：“我提前一天到，身份就是正常报到的交流干部。去组织部办手续，去发计局认个门，跟办公室交接一下基本情况，低调进场，先摸摸底，等周一您正式到任，我已经把发计局的情况摸一下，后面配合起来也顺手。”
    陆建章在电话那头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你倒是把前后左右都想明白了。”
    “陆书记到任那天动静够大了，我再凑上去，把下面的人嚇著了，后面找人谈话都谈不出真东西。”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陆建章是空降书记，带著省里的任命和周正国的期望，本身就自带压力。王超贤要是再跟著他的送任队伍高调亮相，辛来市上上下下只会觉得这两个人是铁板一块，来者不善。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会直接缩回壳里。
    而王超贤提前一天默默到位，身段放低，先以普通交流干部的面目出现，反倒能让对方放鬆警惕。
    陆建章想通了这一层，语气鬆了下来。
    “行，你先去。”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陆建章问了一句。
    “组织部说辛来市有干部周转房，我到了直接去拿钥匙。”
    “周转房条件一般，你心里有个准备。辛来不是省城。”
    王超贤笑了一声：“比安南县府办那间仓库改的宿舍强就行。”
    陆建章没再多说，只交代了最后一句：“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好。”
    掛了电话，王超贤把笔记本合上，看了看桌上收拾好的行李。
    一个黑色旅行包，装著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一个棕色公文包，里面是红星厂台帐的复印件、辛来市经济运行简报、省委组织部的任职通知，还有陈远山送的那个牛皮纸袋。
    周日清早，王超贤背著黑色旅行包，挎著棕色公文包，在省城火车站排队买了张硬座票。
    省城到辛来，没有直达车，要在中间一个叫庆阳的小站转一趟。
    候车室里烟味很重，地上有人铺了报纸躺著。
    广播里反覆播著列车晚点通知，声音大得刺耳。
    王超贤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腿上，从里面抽出辛来市那份经济运行简报，就著候车室昏黄的灯光又翻了一遍。
    上了车，硬座车厢挤得够呛。对面坐著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和一个啃烧饼的中年男人。
    他没在意，靠著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出了省城平原区，地势开始起伏。
    铁路两侧的植被从成片的农田变成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后，山头上开始出现裸露的岩层和废弃的矿坑。
    越往辛来方向走，车窗外的顏色越灰。
    火车到了辛来站。
    站台不大，地面裂了好几条缝，候车厅的玻璃门少了一扇，拿木板钉著。出站口的铁柵栏锈跡斑斑，上面贴著半张撕掉的通告，只剩下“严禁”两个字。
    王超贤出了站，在广场上站了两分钟。
    站前广场停著七八辆计程车，清一色的老款夏利，有几辆车漆都褪了色。王超贤拉开最近一辆的后门，弯腰上了车。
    “师傅，走不走？”
    “去哪儿？”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嘴里叼著烟，半边车窗摇下来，菸灰往外弹。
    王超贤想了想，没说组织部，说了个更不扎眼的地方：“市政府那条街，有宾馆的那段。”
    “市府路啊，二十块。”
    “不打表？”
    司机回头瞅了他一眼，乐了：“兄弟，辛来的计程车，表是摆设。你要非按表走，我这表比你走路还慢。”
    王超贤没还价，拉上门。
    车发动的时候抖了两下，排气管冒了股黑烟。
    司机把方向盘往右打死，绕出站前广场，匯入主路。
    路面坑坑洼洼。
    车子顛了几下，司机骂了句粗话，方向盘一拧绕过一个没盖的下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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