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
战斗还在继续。
归海大圣与苏远山各展法相,两道千丈高的巨人虚影矗立在云层之上,宛若两尊远古的神灵在苍穹之中交战。
一掌拍下,云层撕裂。
一拳挥出,罡风倒卷。
时而海浪滔天,將半边天空染成深蓝;时而戏台虚影浮现,在水幕之中若隱若现,唱腔婉转,如同从九天之外飘来。
两尊法相在天空之中交手了数万招。
从日暮打到月升,从月落打到日出,天幕的顏色由昏黄变深蓝,由深蓝变墨黑,再由墨黑变灰白,最后终於透出一缕熹微的晨光。
可战斗依旧没有结束。
虽然战场在万丈高空之上,可那余波依旧影响到了下方的清火城。
无数房屋在这数万招的余波中倒塌,街巷之中碎石遍地,烟尘瀰漫,哭喊声此起彼伏。
苏浅雪已经组织苏家族人在城中避难,可城池太大,混乱太甚,即便她全力奔走,也无法顾及每一个人。
归海大圣气势依旧汹涌。
他再次抬手,法相也隨之举臂,数百丈的水柱从虚空中凝结,如同一条咆哮的水龙。
“万海——!“
“千涛镇——!“
那水龙带著恐怖的威势砸向苏远山。
苏远山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跡斑斑,气息已经微弱了许多。
他虽然竭力抵挡,可他只是初入造化境一重,根基不稳,如何能挡得住造化境四重的全力一击?
他的法相被那水龙撞得不断后退,戏台虚影摇摇欲坠,像是风中残烛。
可他终究还是咬牙撑住了。
苏远山猛地抬手,一道灵光从他袖中飞出——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灵器,通体莹白,状如月牙,以极快的速度射向归海大圣。
“嗤——!“
那灵器在归海大圣的肩头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归海大圣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如水。
“苏远山——!”
他的声音里带著滔天的怒意,眼神中那种对异族的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这玉媧族的孽畜!异族!下贱的戏子——!”
“我定要杀了你!”
归海大圣猛地伸出手,一柄水蓝色的长刀出现在他掌中。
那是一柄品阶极高的刀类灵器,水属性,通体流转著幽蓝的光芒,像是用深海万年玄冰淬炼而成,寒意逼人。
归海大圣將那柄长刀举起,造化境四重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开。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原本已经泛白的晨光被一片浓重的蓝色遮蔽,像是有人將整片海洋泼洒到了天上。
万顷海水从天而降,水天倒悬。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目之所及,儘是翻涌的海水。
整片天空都化作了一片汪洋。
苏远山站在汪洋之中,周身被海水包围,窒息感如同实质一般压在他的胸口。
他在水中翩若惊鸿,水袖翻飞如蝶,试图从那片汪洋中挣脱出来。
可那些海水无穷无尽,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將他牢牢地禁錮其中。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水袖越来越沉。
他的面色愈发苍白,嘴角的血跡在水中化开,洇成一抹淡红。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那是破釜沉舟的光芒。
他要运转天萤古教的拼命之术,那是一门以燃烧神魂和寿元为代价,换取短暂力量的禁术。
这门禁术一旦运转,他的实力会在一瞬间暴涨到造化境三重甚至四重,或许能与归海大圣正面相抗。
哪怕只能维持片刻,也足以让他找到那一线生机。
然而,在他刚刚开始运转禁术的瞬间——
归海大圣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那身影从海水中凝出,像是一道悄无声息的暗流,在苏远山毫无防备的瞬间,来到了他的背后。
他的表情狰狞而扭曲,眼中的不屑与嘲讽交织在一起。
“哼,异族就是异族。”
“空有大圣修为,却没有对敌经验,竟然敢在生死关头变招——”
他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真是找死!”
那一刀,裹挟著整片汪洋之力,朝著苏远山的脖颈劈下!
刀光惊世。
苏远山的身形被海水束缚著,根本无法躲闪。
他很清楚。
这一刀落下,他会死。
死在面前这个生死大仇的手上。
他恨了数百年。
修炼了数百年。
从一个小小的玉媧族戏子,一步一步,咬著牙,忍著痛,藏著恨,將自己打磨成了一柄刀。
他好不容易修炼到了大圣之境。
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
可最后,他却依旧未能报仇。
反而死在了自己这个生死大仇的手中。
甘心吗?
不甘心。
苏远山看著那柄越来越近的长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空茫。
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是主角。
不是每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都能在最后一刻爆发小宇宙,逆天改命,手刃仇敌。
不是每一个挣扎了数百年的灵魂,都能在命运的终点前得到那一声迟来的公道。
不是每个復仇者,最后都能手刃仇敌。
那些故事里写的、说书人讲的、戏台上唱的——“苦尽甘来““否极泰来““大仇得报““快意恩仇“——说到底,不过是人们用来安慰自己的幻梦罢了。
真实的世间,更多是仇未能报、愿未能了、恨未能消。
你拼尽全力,却依旧功亏一簣。
你走到终点,却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这才是常態。
这才是这世上九成九的人,最终的结局。
苏远山的神色依旧平静。
哪怕【彼岸】此刻就在向他招手,哪怕冰冷的刀锋已经触及了他的脖颈,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悔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那柄越来越近的刀。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的到来。
他已经尽力了。
他百般谋划,步步为营,该做的一切,他都已经做了。
他没有遗憾。
生死关头,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
他在最后一刻,恍惚间,看到了很多画面。
他看到了那间小小的院子,他的养母坐在门槛上,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他的养父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笑眯眯地递到他面前。
他看到了那个七岁的苏衍,穿著锦衣玉袍,蹲在学堂外的石阶上,念著一首有他名字的诗,眼睛亮晶晶的,说“我们要做最好的朋友“。
他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林晚棠,躲在人群里看他的戏,眼角泛红,泪光点点,手里攥著一方被揉皱的手帕。
他看到了天萤古教的副教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你以后便跟隨我吧”。
他看到了那个穿著大红喜袍的玉媧戏子,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水袖轻扬,唱著一首无人听懂的歌。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翻动一本泛黄的旧书。
然后,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苏衍和林晚棠。
他们站在苏家府邸的庭院中,仰著头,表情担忧地看向天空。
他不知道他们是在担忧谁——是担忧他这个曾经的挚爱与旧人,还是担忧归海大圣这个苏家的老祖?亦或是两者皆有?
可他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肩並著肩,手牵著手,那画面让他心中一暖。
然后,他看到了苏浅雪。
她正在城中奔走,组织人群避难,小小的身影在纷乱的街巷之间穿梭,声音焦急而坚定。
他又看到了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白乘霖身边。
那道身影眉目清冷,正是梅辞影。
最后,他看到了白乘霖。
那个白衣少年依旧盘膝坐在地上,双目微闭,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爭都与他无关。
他的眉心处,还有一点淡淡的灵光在闪烁。
那是【百相惟我】的传承之光。
苏远山看著那个画面,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淡,却格外真实。
他真的尽力了。
该做的一切,他都做了。
他无法亲手杀死归海大圣,那又如何?
他做的一切,並未白费。
正因为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做到了所有——
所以,他的计划。
成功了。
那惊涛骇浪般的刀光已经触及了他的脖颈。
冰冷的刀锋贴著他的皮肤,下一刻便要割开他的血肉,斩断他的脖颈。
苏远山在这最后的一刻,却是轻轻呢喃出声:
“这里,可不只有归海、化雨两位大圣……“
“我苏远山……”
“也是一位大圣啊……“
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的决绝:
“以我之陨,证我之道——”
“以我之死,焚我之志——”
“尊上——”
苏远山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穿透了层层云雾,直达那高居九天之上的玄座:
“请您垂眸於此吧!!!”
那一瞬,天地仿佛静止了一息。
然后——
刀光斩落。
苏远山的脖颈应声而断。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长发如瀑般散开,嘴角还带著那抹释然的笑意。
与此同时,无尽的海浪倾覆而下,將苏远山的无头尸身吞没。
那具素白的身影在海水中翻滚、撕裂、湮灭,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
神魂,肉体,灵力,道途……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万顷海水的碾压之下,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唯有那一颗头颅,像是被什么力量庇护著,没有隨海浪消散。
它悬在半空之中,双目微闭,嘴角含笑,安详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大圣境莹皇,陨。
同一时间。
天地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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