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苏衍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远山……“
苏远山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在苏衍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如今却已经有些陌生的人。
然后,苏远山轻声开口:
“苏衍。“
“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苏衍的身体一颤,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垂下眼眸,避开了苏远山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不敢去承认。
苏远山看著他那副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你猜到了。“
“那想必,你也应该猜到了……我当初离开苏府之后,为何还要待在清火城吧?“
苏衍的双手开始发抖。
“归海大圣最恨异族。“
“所以,当初你寧愿让我忍受侮辱,也不曾出言解释我的身份。“
“所以,归海大圣杀了我的父母。“
“所以……“
苏远山微微一顿,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却依旧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要毁了归海大圣最在意之物。“
“我要……“
“屠了你们整个苏家。“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
林晚棠却更快一步,急切地开口:
“柏言,莫要……“
“我不是柏言。“
苏远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冰水,劈头浇下。
林晚棠愣住了。
苏远山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一字一顿:
“此刻的我,是苏远山。“
林晚棠的嘴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声音。
苏衍看著苏远山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心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碎开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远山——“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当初之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可这却与我苏家之人无关啊!“
“你莫要如此做!“
他又磕了一个头。
“远山,我向你道歉!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你若不解气,若对我苏家有怨——“
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著一种绝望的恳求。
“便杀了我吧!“
“莫要毁了苏家……“
他抬起头,目光通红地看著苏远山。
“这里……这里毕竟也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是你父母最在意的家族啊!“
他又重重地磕了下去,一下接一下。
“远山——“
“若是你觉得我这一条命不够赔付给你,给你父母……,你……你可以把我炼成尸傀,把我炼成狗奴……“
“你如何做我都不会怪你!“
他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砸在地面上,与血水混在一起。
“当初,当初是我的错……是我太过懦弱!“
“是我对不起你啊,远山——!“
“是我对不起你啊——!“
那嘶吼声在屋內迴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久久不散。
苏远山站在那里,看著苏衍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面无表情。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林晚棠看著苏衍那副模样,又看了看苏远山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她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坚定。
然后,她也“扑通“一声跪在了苏衍旁边。
“柏……“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远山。“
“当初之事,我也有错。“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同样渗出了血。
“我对不起你。“
“只是,我已与苏衍结为夫妻,相伴百年——“
她伸出手,握住了苏衍的手。
“我二人夫妻同心,同生共死!“
“今日,你若要復仇,便將我二人性命一起取走便是!“
“我二人不求你能原谅我们,只求……“
“只求你莫要伤害族人,莫要伤害无辜之人!“
苏衍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看著跪在自己身旁的林晚棠,眼眶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出来。
“夫人……“
林晚棠没有看他,却將他握得更紧了几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热的、微凉的、颤抖的、坚定的,都混在了一起。
苏衍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
林晚棠跟在他身侧,一下又一下。
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在青石地面上匯成了一小片暗红的痕跡。
那鲜红的顏色在昏黄的烛光下,像是开在雨夜里的花。
也不知磕了多久。
久到苏衍的额头已经麻木了,久到林晚棠的手臂开始发抖。
可他们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苏衍的余光下意识地瞥了一下门口。
只见空无一人。
苏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苏衍愣住了。
他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细雨飘摇,夜色沉沉,那道素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愣愣地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林晚棠也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苏衍那张沾满血与泪的脸,有些不確定地喃喃开口:
“这是……“
“他……“
下一刻——
苏衍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猛地转身,一把將林晚棠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远山他——“
他的声音破碎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
“他不怪我们了——“
“他原谅我们了——!“
他哭得像一个孩子,声音里带著一种释放了所有重负的颤抖。
“远山——远山——“
他將脸埋在林晚棠的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林晚棠反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拍著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柔柔的。
她没有哭。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伤感,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往事了结后的释然。
像是捧著一盏灯走了很长的夜路,终於在这一刻,看到了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
门外。
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远山负手而立,静静望著天空。
苏家的阵法已经被他破解,细雨终於落进了苏家宅邸。
夜色沉沉,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那面巨大的水幕还悬在天上,银光流转。
可他却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玉媧戏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戏服,站在城南的戏台上,眉眼如画,笑容清浅。
那少年还不知道人心可以多深,不知道背叛可以多重,不知道一个沉默可以压死人。
他只知道台上的戏是真的,台下的情也是真的。
他以为人间自有真情在。
半响。
苏远山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听的。
“你……会怪我吗?“
风从远方吹来,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髮丝。
迷迷糊糊中,苏远山仿佛得到了回答。
他仿佛看见那个玉媧戏子从时光深处走来,穿著一身大红喜袍,水袖轻扬,眉眼含笑。
那身影在细雨中翩然一转,水袖翻飞间,竟如同一只凤凰展翅。
戏腔婉转,从时光深处传来,清晰得像是在耳边唱的:
“莫道前尘事未休,
三杯淡酒洗千愁。
他折柳,我焚舟,
各人各有各人由。
百年帐,一笔勾,
不欠人间半点柔。
来生若有重逢日,
只点头,不回头。“
那戏腔在细雨中迴荡,清脆而悠远,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
“只点头……“
“不回头……“
苏远山將最后一句唱出了声。
那声音带著几分戏腔特有的婉转,却又不似台上那般刻意。更像是一个人在无人的夜里,不经意地哼起了很久以前的旧调。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细雨,看著那面水幕,看著脚下这座正在疯狂与混乱中沉浮的清火城。
片刻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某个方向走去。
头也不回。
那背影在细雨中渐行渐远,像是终於翻过了某座大山,走向了另一片天地。
自己这数百年的怨,隨著那二人的道歉,已经了结了。
他不再恨苏衍,不再恨林晚棠。
那些纠缠了数百年的爱恨,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句点。
可父母的仇——
他不敢忘怀,也无法忘怀。
归海大圣必须死。
那是他欠他父母的,欠他的,欠那个红衣戏子数百年的、未曾凋零的痛的。
而在那之前——
他要再去晚风厢一趟。
他要確保,白乘霖这个变数,绝无插手的机会。
夜风將他的衣袍吹起,如一面白色的旗帜。
他快步没入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细雨纷飞的巷陌深处。
只有那唱腔的最后一句,还在风中轻轻迴荡。
“只点头……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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