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灯火渐次亮起,又逐次暗去。
苏衍与林晚棠盘膝对坐,像是要把数百年来的言语都在这一回说尽。
他们聊了三天三夜。
从幼时聊起。
苏衍说他是如何被族中长辈寄予厚望,如何在规矩与天性之间挣扎,如何在每一次想要反抗时又退缩回来。
林晚棠说她是如何被父母关在家里学规矩、绣嫁衣、背那些“女子应当“的教条,如何在每一个深夜里偷偷推开窗,听城南方向若有若无的戏腔。
他们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聊起那些年少时的梦,聊起那些被时光磨平了稜角的理想,聊起那些他们曾经想要成为却终究没能成为的人。
在这三天三夜的长谈里,苏远山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权重。
那些属於“柏言“和“远山“的往事,像是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盪开几圈涟漪之后,便沉入了湖底。
湖面上剩下的,是两道並肩倒映的身影——苏衍的,林晚棠的。
夫妻二人相处数百年,从未有过如这般的长谈。
从前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是彼此尊重的伴侣,是共同抚养女儿的父母。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议事,一起出席那些需要的场合。
他们之间从不缺少温情和体贴,却也始终隔著一层薄薄的纱。
那层纱是礼貌,是克制,是“不敢打扰对方“的小心翼翼。
而如今,那层纱被撕开了。
他们拋开了所有的心防,让对方看到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苏衍看到了林晚棠心底那个十七岁的、躲在人群里偷偷抹泪的少女。
林晚棠看到了苏衍心底那个七岁的、在石阶上念诗的、渴望又胆怯的孩子。
世人常言,年少的感情最为炽热,最为纯粹,是一生中再也无法重来的烈火。
而那些被家族安排、被利益捆绑的联姻,不过是两具被放在一起的躯壳,面合心离,相敬如冰。
可苏衍与林晚棠却不同。
他们年少时的炽热,都不在对方身上,他们的心里各自装著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同一个人。
命运像一个手艺拙劣的裁缝,將两根线头胡乱地打了个结,然后便撒手不管了。
可那结,却出人意料地紧。
他们是因为家族而身不由己地结合的。
苏家需要一位有身份的主母,林家需要一份强有力的靠山。
苏衍需要一段婚姻来平息流言,林晚棠需要一门亲事来安顿余生。
他们嫁娶的不是彼此的心,而是彼此的身份。
可数百年过去了。
那些被家族安排、被利益捆绑、被世俗定义的“身不由己“,却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长出了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情,而是更安静、更厚重、更绵长的东西。
是清晨醒来时对方已经温好的茶,是深夜归家时窗口始终亮著的那盏灯,是女儿满月时两人同时伸出的手,是每一次风雪交加时彼此递过来的那件衣裳。
苏衍记得林晚棠第一次病倒时他彻夜守在床前的焦灼。
林晚棠记得苏衍被族中长老刁难时她递去的那杯温酒和他们相视一笑的眼神。
他们是可以背靠背並肩作战的人。
是可以將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的人。
是可以面对任何风雨都不会鬆手的人。
就像两棵被种在一处的树,起初各长各的,根在地下悄悄伸向不同的方向。
可年深日久,根须纠缠著纠缠著,便再也分不清哪一寸土是你的,哪一寸是我的,只在风来的时候,枝叶沙沙地响,像在说话。
年少炽热固然动人,可百年的相伴,更重。
家族联姻未必不幸福——
前提是,你愿意在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对方。
而苏衍和林晚棠,在每一个日升月落里,都选择了彼此。
这三天三夜的长谈结束后,二人之间並未因苏远山的出现而產生隔阂,相反,他们更了解对方,更理解那些往事的脉络,情意反而愈发浓厚。
只是话题到了最后,仍不免再次回到了苏远山身上。
苏衍嘆了口气,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有些沙哑:
“远山此番归来,定是为了当年往事而来。当年之事……终究是我苏衍愧对於他。“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將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若是有机会……“苏衍的声音更轻了,“我想和他道个歉。“
“不敢奢求他能原谅我,只求……能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林晚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和:
“夫君……“
她微微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竟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来。
“那夫君,你觉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意味。
“我要不也向柏言道个歉?“
苏衍没有抬头,依旧盯著那杯凉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该道……“
话说到半半,他突然顿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了不对。
林晚棠当初为何会和苏远山分离?
不就是因为要嫁给他吗?
那他让林晚棠道个什么歉?
苏衍猛地一抬头——
就看到林晚棠眼神温柔地看著自己,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去,带著几分调笑,几分狡黠。
苏衍一愣,隨即轻笑著摇了摇头,反手握住林晚棠的手,將她拉近了几分:
“夫人……“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当初之事,你是无辜的。“
“要怪,也只能怪我身上。“
“是我娶了你。我才是那《锦釵碎》里的恶霸人物。“
“所以,这份歉意,也应由我来道才是。“
林晚棠微微一怔。
然后,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了,像是被月光浸透的湖水。
她反手握住苏衍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掌心。
“夫君……“
“谢谢你。“
她微微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晚棠不后悔嫁给你。“
苏衍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林晚棠的眸光温柔如水,她的身子微微前倾,脸颊上浮起淡淡红晕。
二人的脸越凑越近。
空气变得安静而温热,那些沉积在心底数百年的柔情,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就在唇齿即將相接的那一刻——
“呵。“
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著几分温和,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满室的繾綣。
“好一出伉儷情深啊。“
苏衍和林晚棠的身体同时一僵,猛地转过头,朝门口看去。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清秀,眉目如画。
正是苏远山。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二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像是一位观眾站在台下,看著台上的演员终於演到了最精彩的一段。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苏衍的脸上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伤感,怀念,心虚,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林晚棠的脸色也是几经变换,从惊愕到慌乱,从慌乱到复杂的柔和。
两人的眼神都不自觉地垂了下去,仿佛不敢与门口那道身影对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细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是时间的脚步,不急不缓,却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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