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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风云际会(9000+大章,包括月票加更)
    淡水河口的春雾,总在清晨最浓,乳白色的水汽从河面与山林间蒸腾而起,將正在迅速扩张的淡北两岸笼罩得若隱若现。
    扩建的码头延伸入海,帆檣林立,既有高耸著硬帆的福船、广船,也有线条流畅的沙船、鸟船,更有几艘体型修长,舷侧开著一排整齐炮窗的武装纵帆船正在装卸货物,补给淡水与食物。
    號子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锯木声,混杂著海鸥的鸣叫,从雾气中透出,勾勒出一片蓬勃而略带粗糲的生机。
    然而,这片生机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原海寇水寨旧址上建起的鸡笼堡,虽不及淡水堡的森严与繁荣,却也修得颇为齐整。
    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型棱堡,俯瞰整个码头。
    远东舰队副官多明戈,仰头盯著棱堡,观察良久,心中震盪。
    怎么可能?!
    大明人不仅也会建棱堡,而且无论是选址、形態、规模,以及炮位和垛口设计都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多明戈,这种棱堡,是你们葡萄牙人教会他们的吧。”
    桑切斯的声音传来。
    多明戈才记起,他这次是作为葡萄牙驻濠境议事会的代表,前来求见海王殿下,提出交涉与抗议。
    上回在那霸,与七海商会主事沈三的谈判结果,让议事会十分不满意,被认作是一次失败的谈判。
    他们再给出一次机会,命他到开放的鸡笼港进行贸易,並绕过沈三,直接覲见海王,重新谈判。
    由於西班牙也有共同利益。
    壕境议事会与西班牙马尼拉总督联繫,希望为了共同的上帝,与共同的利益,联合对海王施压。
    西班牙马尼拉总督表示同意,派遣出这位特使桑切斯。
    “不可能是我们。”多明戈回应一句,语声冷淡,“我们一向遵守我们的协议,严密保护军事技术,不透露给明国。”
    “不是你们还有谁?”桑切斯语气中带一丝怒火,“他们已学会了製作火绳枪、大炮,现在又学会建棱堡。”
    “火绳枪、大炮是被他们仿製,棱堡真不知道,我们在壕境也没建造棱堡。”
    “我得警告你们葡萄牙人,明国虽然在衰落,但还很强大,如果再让他们学会我们的先进军事技术,他们或许会恢復两百年前那般可怕。”
    面对无端指责,多明戈也怒了,反唇相讥:“你们卡斯蒂利亚人在怕什么?
    怕明国皇帝发现,你们盗窃了他们建造巨舰的技术和美洲航海图?”
    他知道,第一个世界级海上霸主,是两百年前的大明。
    郑和率领的舰队,横跨大半个世界,並用海量商品贸易,让一百多个国家臣服大明,成为大明附属朝贡国。
    两百年后,欧洲通过东方来的技术和学问,开启文艺復兴,包括造船技术和火器都突飞猛进。
    无数航海家,极其嚮往东方大明,最大的愿望,就是乘海船寻找到东方大明。
    葡萄牙航海家最先沿非洲西部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卡利卡特,看到了大明舰队留下的古里官厂遗址,接触到了大明商人。
    之后,葡萄牙成为了第二个世界级海上霸主。
    但葡萄牙人的辉煌很短暂。
    西班牙通过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赚得巨大利益,迅速发展起来,也来到了东方,挑战他们的贸易独占权,加上新大陆利益爭夺,两国爭斗不断。
    最终在教皇的调停下,西、葡两国签订条约,从北极到南极划一条分界线,称“教皇子午线”。该线以东“新发现”的土地归属葡萄牙,该线以西则归西班牙。
    隨著西班牙人在占领吕宋马尼拉,通过商人和传教士,用重金诱使大明工匠前往马尼拉帮忙造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整合出突破性的技术。
    初期,马尼拉大帆船载重量约为三百吨,採用中国造船技术或融合中西技术建造,隨著来的中国工匠越来越多,大帆船越建越大,吨位迅速突破一千吨!
    於是,西班牙不但能以“巨型大帆船”,建立横跨太平洋的贸易航线,还能“巨型战舰”纵横於欧洲海域,被称作“无敌舰队”。
    西班牙以此压制葡萄牙,成为新的世界级海上霸主。
    无敌舰队称霸数十年,直到被英格兰舰队以放风箏战术打败。
    即使大败一场,西班牙被削弱,但並没有跌落霸主之位,无论在东方和西方,依旧强势。
    因为西班牙还有大片殖民地源源不断的输血。
    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便是其中最重要的输血管之一。
    由此,马尼拉总督总是地位显赫。
    这位总督特使,面对多明戈这个被吞併国的副官,也就有了居高临下的倨傲理由。
    “哪有这种事,你胡说什么!?”特使桑切斯怒道。
    “虽然你们极力掩盖,控制了所有大明船匠,不允许他们回国,但你们无法控制所有人。”多明戈道。
    桑切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站在这里与我吵架,还是要办正事?”
    多明戈淡笑道:“当然是要办正事,不用怕,这里没人听得懂我们的语言。”
    桑切斯瞪了多明戈一眼,不再多言,悻悻而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寻常船工模样的人,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並用炭笔做了重点记录。
    这份记录,很快送到沈惟敬手中,又抄送完整,送到朱常洵案头上。
    桑切斯、多明戈的申请送出去,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他们被晾了一天。
    两艘外籍船只上的人员,不允许离开码头范围。
    第二天清早。
    他们得到通知。
    海王事务繁忙,无法见他们。
    东番提督与七海商会主事沈三会来接见他们。
    如果是他们总督亲自来,或是国王特使,朱常洵说不定允许见个面。
    但总督的特使,朱常洵目前不会见他。
    午后。
    陈第、沈惟敬奉命沿著新建的道路,来到鸡笼港新建商馆。
    馆舍深处,一间布置了中式长桌和靠背椅的厅堂內,气氛却有些凝滯。
    有著捲曲头髮和鹰鉤鼻的多明戈,穿著葡萄牙军装,手指有些用力地按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书抄件上,语气带著刻意压抑的不满:“沈三先生,陈提督,我们认为,贵方七海商会”与日本九州某些势力的交易,已经严重违反了当初我们与贵方达成的谅解,破坏了九州地区的和平,以及我们的商业利益。这上面清楚记载了超出常额的硝石、铅锭、硫磺,甚至疑似火绳枪、大炮零件的流向。对此,总督阁下和议事会表示严重关切,並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补偿。”
    坐在他对面的沈惟敬,一身青色绸缎直裰,闻言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多明戈先生,这份文书————从何而来?是岛津家,还是大友家,抑或是界町的某位商人?证据呢?仅仅是一些模糊的记载和道听途说,恐怕不足以取信吧?七海商会”与所有贸易伙伴的往来,都遵循公平自愿的原则,也符合我大明律例。至於九州是否和平,那是日本国自己的事情。我大明商贾合法贸易,何来破坏一说?”
    他一听多明戈的说法,就知道诈唬。
    殿下从不买硝石、硫磺、铅锭这种原料,要卖都是直接买火药、铅弹这种利润更高的工坊製成品。
    至於火绳枪、大炮零件也是不卖的,倒是製作了些按日本款式的铁炮、国崩(大炮)卖给小西行长。
    旁边那位来自马尼拉的特使桑切斯,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须,穿著更华丽的紧身上衣,试图打圆场,笑容却有些公式化:“亲爱的沈三先生,我的朋友,请不要激动。多明戈阁下只是表达一种————
    担忧。我们,葡萄牙现在属於我们西班牙王国,而我们与大明帝国,一直是友好的。我们理解贵国海王殿下开拓疆土的雄心,也钦佩贵方的成就,但远东的海域如此广阔,利益如此复杂,无谓的衝突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因此,我们有一个绝妙的提议。为何不成立一个远东贸易联合体”呢?由我们三方共同组成。我们可以划分明確的贸易范围,比如,西班牙的势力主要在香料群岛和菲律宾,葡萄牙关注印度、马六甲以及濠境—琉球—日本的航线,而贵方的七海商会”,可以专注於大明沿海、朝鲜的贸易,当然,你们也可以来琉球、马尼拉、壕境贸易,前提是你们撤离琉球的驻军,停止移民,並开放琉球货物价格,而不是垄断。这样我们就能共享航道安全信息,协调主要商品的价格,甚至可以联合清剿那些不守规矩的海盗,或者其他试图闯入这片海域的荷兰、英格兰人。这才是长久繁荣之道,不是吗?战爭和猜忌,只会让白银白白流走。”
    沈惟敬静静听著,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身旁坐著担任翻译和记录的,是东番自己培养的通译,以及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陈第。
    “两位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陈第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个西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首先,东番乃我大明皇帝亲封予海王殿下镇守之地,琉球乃我大明藩属,驻军、移民、通商,皆是我大明內政与宗藩事务,不劳二位贵使掛心,更无权置喙。其次,贸易之事,贵国商人来我大明或东番贸易,我等欢迎,只要守我规矩,缴纳税款,自可公平买卖。但划分势力范围?联合定价?此乃操弄行市,非我天朝上国所为,亦不合海王殿下与民共利之初衷。”
    看著脸色渐渐难看的多明戈和笑容僵住的桑切斯,沈惟敬接口道:“至於多明戈先生所说的违反协议”、破坏平衡”,空口无凭。若真有確凿证据,证明我七海商会”有违法行为,可依律提交有司,或向海王殿下陈情。至於补偿”,更是无从谈起。”
    “沈先生!”
    多明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红髮似乎都因激动而更加捲曲,“您这是避重就轻!我们掌握的信息绝对可靠,岛津家、大友家,甚至太閤那边,我们都能得到消息。这已经威胁到了我们在日本的利益和事业!总督阁下非常不满,如果贵方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覆,並停止这些危险的行为,撤回在琉球的驻军,停止移民等,我们不得不考虑採取必要措施,包括重新评估与七海商会”的所有合约,暂停硝石、铅料等物资的供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七海商会两年前就奉海王殿下的命令,与葡萄牙籤下订货协议,而且是用创新的“期货”形式,提前订购两年內所有硝石、铅锭。
    多明戈说的暂停硝石、铅料供应,就有撕毁协议的意味。
    沈惟敬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必要措施?沈某倒是好奇,两位总督阁下,能採取何种必要措施”?至於合约,七海商会”向来重信守诺。但若是贵方率先背约,我方的损失,恐怕也不是几船硝石能弥补。此事关係重大,我需稟明海王殿下,由殿下定夺。两位远来辛苦,且先在此安歇,领略一下我东番风物。若有答覆,自会告知。”
    会谈不欢而散。
    多明戈和桑切斯被“礼送”回为他们安排的客舍,实际上与软禁无异,行动受限,也无法与外界隨意联繫。
    回到王府,沈惟敬向朱常洵详细稟报了会谈经过。
    朱常洵站在窗前,看著远处淡水河上往来的船只,沉默片刻,道:“他们急了。我们垄断了对日贸易的大头,又往琉球驻军和大量移民,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一大明贸易的垄断权,以及通过日本搅乱东亚的布局。那个联合体的提议,不过是画饼,想用虚名套住我们,按他们的规矩玩。”
    “殿下明鑑。”
    沈惟敬点头,“夷狄无信,其言甘,其心必诈。他们此刻联手施压,恐是缓兵之计,背后必有动作,需防其扶持倭寇,甚至亲自下场。”
    朱常洵忽然想到什么,目光扫向舆图,道:“丰臣秀吉侵朝,背后未必没有这些佛朗机人的影子。他们几十年前就把火绳枪製作技术,几乎手把手教会日本人,却对我们大明遮遮掩掩,卖一桿都不肯,是何居心?无非是想扶植日本,让倭寇牵制大明,搅浑水池,他们好从中渔利。现在日本与李朝都被我们拿捏,火药、铅弹等军火贸易,琉球贸易,都被我们垄断,他们自然坐不住。未来一战,不可避免,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海图前,继续道:“葡萄牙人在壕境经营数十年,船坚炮利。西班牙人在吕宋根基已深,战船更多。但他们不敢与我们硬拼,惹毛我父皇,他们生意都別做了。因此,他们极有可能,是想一方面利用岛津家等当做刀,一方面断了我们的硝石、铅锭,军事与经济双管齐下,逼我们就范————那就看看,他这把刀,够不够利!”
    几乎在葡萄牙、西班牙使者被晾在鸡笼码头的同时,一艘来自琉球的商船悄然靠泊鸡笼港。
    船上下来几名装扮寻常的倭国商人,为首者年轻而沉稳,正是德川家康的亲信谋士本多正信之子,本多正纯。
    他带来的礼物並不张扬,却件件珍贵:一口由著名刀匠锻造的“大般若长光”太刀,数盒品质上乘的珍珠。
    本多正纯恭敬地呈上了德川家康的亲笔信。
    亲笔信送到朱常洵手中。
    信是汉文书写,言辞极尽恭谦,开头先是对“海王殿下威震东海,抚远安民”表达了“无限景仰”,隨后笔锋一转,以极其隱晦的笔触写道:“————敝国太閤年高,若沉疴难起,国中诸事,便有纷紜之象。外臣家康,僻处关东,素慕中华礼仪,常怀保境安民、与上国永结通好之愿。然九州之地,向有桀驁之徒,如萨摩岛津、丰后大友等,或恃强凌弱,或交通外蕃,不遵法度,屡生事端。更有甚者,假借上国威名,行扩张自肥之实,恐非两国之福,亦扰东海安寧。外臣诚惶诚恐,唯愿殿下明察秋毫,对九州事务,持以公允。若蒙殿下不弃,他日东海波平,內外肃清,外臣愿开通商路,共享矿山之利,使大明物產丰饶,直达江户,两国百姓,永享太平————”
    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但核心意思赤裸裸:
    希望海王不要全力支持小西行长,暗示如果海王保持“中立”,或倾向德川,未来德川掌控日本,將给予东番远超现在的贸易特权。
    朱常洵看罢信,只是淡淡一笑,將信递给一旁的石星去处理。
    石星以王府幕僚石三身份,接见本多正纯,说道:“贵家督有心了。我家殿下奉旨镇守海疆,所求不过商路畅通,海疆靖平,九州之事,乃贵国內政,孤无意干涉。只要不妨碍大明海疆安寧,不影响合法商旅往来,殿下乐见日本国泰民安。”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留下了充分的迴旋余地。
    本多正纯是个聪明人,知道第一次接触不可能得到明確承诺,能得到“无意干涉”和“乐见安寧”这种表態,已算不错。
    他恭敬行礼告退,带著那句模稜两可的回覆,返回復命去了。
    本多正纯离开后没几天,鸡笼港迎来了更为盛大的场面。
    钦差正使成国公徐文璧,副使兵部右侍郎邢玠的坐船,在数艘水师战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淡水港湾。
    码头上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全副武装的东番陆战营士兵肃立两旁,军容严整。
    朱常洵亲自出迎,执礼甚恭。
    徐文璧年龄虽老,却精神矍鑠,一身麒麟服,显得威仪堂堂。
    他代表皇帝颁下赏赐,说了些勉励的套话,目光扫过港口內林立的帆檣,高大宏伟的棱堡和炮台,绵延数十里的规整房屋,路上繁忙的车水马龙,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这东番气象,远比他在京师听说的要兴旺得多。
    他面对朱常洵,口中连连称讚副使邢麵皮微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时总带著审视的味道。
    他初见淡水河两岸的繁荣景象,也是难掩惊讶之色,但他话不多,登岸后的每一步,目光都在细致地观察:
    码头的结构,泊位的大小,货物的吞吐,士兵的装备,民夫的精神面貌————
    如同一个老练的猎手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接风宴设在王府正厅,算是极尽隆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邢玠放下酒杯,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开口道:“殿下开拓东番,不过两三载,便有此等规模,军民安堵,市井繁荣,实乃不世出的奇才。下官奉旨前来,一是宣慰陛下对殿下及东番军民的关切,二来,也是想向殿下多多请教这海外经略,备倭靖海之道。”
    他语气诚恳,但问题隨即接踵而至:“下官沿途看来,东番兵甲精良,士气高昂,不知如今水陆兵马,各有多少?粮餉器械,如何筹措?听闻殿下琉球互通有无,贸易且驻军,不知於朝鲜战局,有何裨益?又有传言,说佛朗机人与殿下交易颇密,其船坚炮利,不知殿下可有所得?”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平常,却都暗藏机锋,直指东番的军力规模、財政来源、
    外交倾向以及技术引进等核心敏感之处。
    朱常洵神色自若,望向陈第。
    撒谎,自然不能由他来。
    陈第会意,以他们昨晚谈好的应对方式,一一作答:“————水师现有大小战船一百八十余艘,其中可出远海作战的福船、广船及新式纵帆船计九十艘。陆师分设三营,常额九千人,辅兵另计。粮餉嘛,一是仰赖父皇恩赏及闽浙协济,二是屯田所得,三是商税抽分。与琉球商贾確有贸易,不过是以物易物,以其金银铜硫磺,易我丝绸瓷器铁器,此乃寻常海贸,至於朝鲜战局,我水师巡弋海上,遇倭寇船即击之,遇李朝难民则救之,此即牵制。至於佛朗机人,也是又少许海贸往来,主要是去挖来他们的匠师,与我们一同研究铸炮之法,其火炮铸造之法,与我大明工匠所研,各有千秋,我们取长补短,未来必胜过他们————”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一定实力,又强调了皇帝支持、正当贸易、保境安民的合法性,还將与佛朗机人的接触主要限定在技术交流层面。
    邢玠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眼底的审视却未减少半分。
    他忽然笑道:“殿下治军有方,下官钦佩。不知可否容下官开开眼界,一睹东番虎賁之威?也好回京之后,向陛下及朝中诸公,细细稟明殿下经营之不易,將士用命之忠勇。”
    这是要实地检阅军队了。
    徐文璧也捻须笑道:“老夫也久闻东番军容壮盛,正想看看。”
    “二位上使有此雅兴,自当遵从。”
    朱常洵欣然应允。
    次日。
    徐文璧、邢玠在陈第的陪同下,巡视了鸡笼、淡水两处主要的岸防炮台、营寨、屯田和工匠坊。
    他看到的是整齐的营房,保养良好的武器,长势喜人的大片庄稼,以及秩序井然的工匠作业。
    士卒精神饱满,见到上官巡视,虽好奇,但无喧譁,显示出良好的纪律。
    邢玠心中暗凛。
    这支兵马的训练和风貌,竟不输於九边精锐。
    但他最想看的燧发枪製造工艺,和停泊著最新式炮舰的专用码头和船坞,却被陈第以“火器危险,非奉殿下手令不得入內”或“舰队正在外海演习”为由,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徐文璧表示理解。
    邢玠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沉,对东番的“机密”和隱藏的实力,更多了几分忌惮与好奇。
    数日后。
    一场精心安排的“新式火器演武”,在淡水河口一处僻静的海湾举行。
    观摩者除了徐文璧、邢玠,还有东番一眾文武。
    首先登场的是陆战营的一个隧发统方阵。
    三百名统手,分三列轮射,在激昂的鼓点中,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
    一时间,硝烟瀰漫,枪声如爆豆般连绵不绝,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碎屑横飞o
    燧发统的射速和可靠性,远超邢玠所知的任何明军火统。
    接著是炮队。
    六门被漆成黑色的轻型青铜野战炮被迅速推到预设阵地,炮手操作熟练,从推出到装填,再到瞄准发射,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炮弹呼啸而出,准確命中远处滩头標出的目標区域,激起冲天沙土。
    这种快速部署和射击的能力,让邢玠瞳孔微缩,徐文璧拍手叫好。
    最后,是重头戏。
    十几架形制奇特的、带有可调角度支架的发射车被推上前,每架车上並列著数支粗如儿臂,尾部带有稳定木翼的火箭。
    “此乃新改进的“神机火箭”。”
    陪同的赵士楨,儘管脸上还带著前几日实验,意外留下的些许烟燻火燎痕跡,眼睛却亮得惊人,亲自解说:“用药捻引燃,尾部喷火助推,射程可达二里有余,可及远,亦可覆盖。”
    令旗挥下,引信嗤嗤作响。
    剎那间,数十支火箭拖著橘红色的尾焰,尖啸著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飞向数里外一片预设的,插著无数草人旗帜的滩涂。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响起,那片区域瞬间被火光和浓烟覆盖,有几个草人旗帜被撕碎、点燃,景象骇人。
    这还不是全部,紧接著,两架更庞大的,如同小型床弩般的发射架被推出,架子上固定著两支堪称巨物的火箭,箭体粗如海碗,长近一丈,箭头部似乎格外沉重。
    “此乃新改进的火龙出水”,尚在试验。”
    赵士楨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巨箭被点燃,轰鸣声远超之前,如两条真正的火龙,拖著更加粗壮明亮的尾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海湾中作为靶船,是一艘无法航行而淘汰的破船。
    “轰隆!!”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那艘旧船的侧舷被炸开两个巨大的窟窿,木屑纷飞,火焰迅速蔓延,很快將整艘船吞噬。
    即使隔得老远,灼热的气浪和巨大的声响依然扑面而来。
    徐文璧看得鬚髮皆张,忍不住拍案叫好:“壮哉!有此利器,何愁海疆不靖!”
    邢玠则是面色发白,后背渗出冷汗。
    他久在兵部,深知火器之利,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如此射程的火箭!
    东番的火器,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绝非简单的“取长补短”,而是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若这等武器用於陆战,用於攻城——————他不敢想下去。
    演武结束。
    朱常洵走到徐、邢二人面前,神色肃然:“国公,邢侍郎,今日所见,乃我东番將士为保境安民,日夜操练、呕心沥血所成。西洋诸夷,船坚炮利,其心回测,窥伺中华已久。倭国纷乱,寇患未绝。东番孤悬海外,若无此等利器傍身,如何能屏藩大明东南门户?如何能扬威于波涛之间?些许火器之研,耗费虽巨,但非此无以自保,无以报国。此非孤一人之私,实乃为大明海疆千秋计,不得已而为之忠!望二公回京,能以此情,稟明父皇及朝中诸公。”
    他的话,既是对今日演武的解释,更是对朝廷可能猜忌的预先回应,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將发展军备提到了“忠君报国”、“保境安民”的高度。
    徐文璧动容道:“殿下苦心,老臣必当如实上奏天听!有此虎賁利器,实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邢玠定了定神,也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东番屏藩海疆,还得有朝一日奇袭倭国,责任重大,自需强军。下官今日大开眼界,回京后,定当將殿下之忠勤,將士之用命,火器之精良,细细奏明。”
    他的话,也挑不出错,但比起徐文璧的热情,总显得冷静而克制。
    演武之后数日,邢玠变得更加沉默,视察时问的问题也更少,但观察得更加细致入微。
    徐文璧则更多与朱常洵敘谈家常,询问东番民生,转达皇帝、郑贵妃的关切,其爱护之意,溢於言表,还聊到吵著要跟来的徐希皋、徐希梅,日进斗金的鹿鸣楼,越发亲密。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数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直入淡北城。
    带来的是琉球王尚寧的紧急求援信,以及“七海商会”驻琉球商馆的急报:
    萨摩岛津家,联合丰后大友家、肥前有马家等九州多位大名,组成联合舰队,大小战船两百余艘,以“追剿袭扰萨摩沿海之海寇”为名,悍然在琉球北部奄美诸岛登陆,与当地守军发生衝突。
    岛津家大將樺山久高派人向那霸送来最后通牒,言辞激烈,要求琉球国立即驱逐所有“七海商会”人员及“来歷不明之汉人”,关闭汉人那霸商馆,否则“萨摩雄师,不日將进攻琉球主岛”!
    信中还附带了一个令人警惕的细节:
    岛津家的舰队中,出现了许多艘船体明显经过加固,舷侧开有炮窗的西式武装夹板船,其悬掛的虽然是岛津家的丸十字旗,但船型与常往来濠境的葡萄牙夹板船极为相似。
    且进攻奄美的倭军中,出现了不少使用精良火绳枪的步兵,其战术队形,也隱隱有西式方阵的影子。
    书房內,朱常洵將急报轻轻放在案头。
    案上,还堆著徐文璧、邢玠即將启程回京的行程安排,赵士楨关於“火龙出水”改进方案和燧发统量產难题的请示,沈惟敬关於与葡萄牙、西班牙交涉后续及德川家康最新动向的报告————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按在了“琉球”两个字上。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鸡笼湾內波光粼粼,一片繁忙景象,但书房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第、石星、沈惟敬、吴惟忠、厉魁等心腹肃立一旁,屏息等待。
    良久,朱常洵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似有寒星闪烁,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东番水师提督吴惟忠脸上。
    “吴提督。”
    “末將在!”
    “水师各舰,补给完成几何?”
    “回殿下,第一主力舰队、第二分舰队已补给完毕,第三分舰队及辅助舰只,三日內可毕。”
    “水师陆战营,整备需几日?”
    “甲字营、丙字营隨时可动,乙字营需一日集结。”
    “猎兵营呢?”朱常洵目光扫向厉魁、林啸。
    “猎兵已就位。”两人齐声道。
    朱常洵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传令。”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断:“水师第一、第二主力舰队,陆战营甲、丙二营,猎兵一队,两日后集结鸡笼,完成最终整备。三日后,拔锚起航。目標,琉球海域!”
    书房內,眾人精神一振,轰然应诺。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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