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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雨色如丝, 水雾萦绕,原本清新干净的苍翠草木,成了令人眩晕的墨绿色漩涡,似乎多看一眼, 便要被吸入其中, 再难脱身。
    对着男人水润泛红的, 满是脆弱的眼眸, 薛青青恍惚一瞬,尘封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雨季。
    书生身世可怜, 穿着干净的布衫,顶着斯文的面孔,循循善诱, 慢条斯理, 一口一个“薛姑娘”, 温言软语地央求着她, 用摇尾乞怜的姿态, 一点点攻陷她的心, 她的身体。
    最后再将她抛弃。
    “不可以。”
    檐下雨滴坠落, 发出脆冽的声响。
    薛青青嗓音清凌,透着股冷淡,有理有据地道:“孩子们都睡着了, 午间觉浅,丁点大的动静便能使他们惊醒, 连伺候的宫人都被我赶了出去,更何况别人。”
    话说出去,身为“别人”的裴怀贞, 眼神暗下,黯然神伤。
    他低下脸,苍白俊美的面孔满是哀伤神情,自嘲一笑:“青娘说的没错,孩子重要,我的确不该在此时打搅,即便我刚失去亲人,又浑身被雨淋透。”
    “抱歉,是我异想天开。”
    他抬袖,擦了下脸上雨滴,长睫轻轻颤动一下,说不出的脆弱可怜。
    薛青青视若无睹,神色不变。
    裴怀贞最后看她一眼,唇上噙笑,笑容满是苦涩。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未语,看着檐外雨色。
    裴怀贞收回目光,湿透的眼睫压着黑瞳,里面水光闪烁。
    他转身,迈出一步。
    一步之后,他的背影忽然踉跄,脚步来回摇晃,仿佛不堪重负的枝头枯叶,终于迎来最后的坠落。
    下一刻,身体直直往后栽去。
    薛青青躲闪不及,只觉得阴影压来,不过眨眼之间,怀抱便多出一个高大温热的躯体,后背紧压着她的胸脯,宽阔精壮的臂膀,抵在她单薄的双肩。
    又是这招。
    薛青青无奈至极,跟他解释:“你醒醒,不要装了,真的不方便你进去。”
    “你若是不信,可以进门看上一眼,看看孩子们是否真在睡觉。”
    可怀中之人便如同死了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引起他丝毫反应。
    就如同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若是放在以前,薛青青真的会信。
    毕竟他脸上的虚弱那般真切,神情那样哀伤,根本不像能装出来的。
    可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
    人上一次当是天真,上两次就是愚蠢。
    甚至他刚才所说温国公的那句——“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薛青青此刻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觉得根本不可能。
    单说温延臣威胁他废后,她是信的。
    但是以死威胁?威胁不成还真就自尽了,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她甚至相信裴怀贞将人杀了,又伪造成对方自尽的样子,都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突然自尽。
    虽然薛青青自觉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领,但对于裴怀贞这个人,她似乎已经看透了。
    他说的话,他在想什么,她仅凭直觉,便能猜到七八分。
    也因为看透,所以他演不演,她还要不要去配合他演,她都已经无所谓了。
    正如此刻,明知他是在装晕,但因为不想在门口僵着,不想被这么大块头的男人压在身上,薛青青还是会故技重施,学当初在御书房用的那一招,一点点挪动着脚步,把人往殿内拖,就像在搬家具。人怎么可能对家具有情感,只会觉得搬起来真烦。
    孩子们还在睡觉,床上是没处放的,何况即便是有,她也不想他一身血污地躺上去。
    她扫视一圈,最终认准了靠近支摘窗的一张贵妃椅,椅形窄长,躺一个人是足够的。
    薛青青一点点地踱步而去,再顺势下腰,自己先躺下,再把压身上的人推开。
    因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装晕,她故意没收力度,推时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险把人搡到地上,没有丝毫怜惜,好像推的是根木头。
    薛青青刚要喘上两口气,这时,似是被这声音吵到,两个孩子依次醒了过来,哼唧着便要哭闹。
    她顾不上其他,起身便去哄慰孩子,看也没看一眼椅上之人。
    当她把孩子们的起床气哄好,已是午后,饭点已过,孩子们却还未曾进食,肚子咕噜打起鼓来。
    薛青青只好给两个娃娃挨个穿好鞋子,认真交代道:“外面在下雨,娘到小厨房给你们做饭,等会儿乖乖在屋里玩,不要跑出去,不然淋湿身上会生病的,生病就要喝药,药很苦的,你们想不想喝药?”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摇头。
    薛青青笑道:“不想喝药就记住娘说的,只能在屋子里玩,不能出去,知道了吗?”
    菡萏有样学样,小大人似的,奶声奶气地重复道:“听话……不外面……病……药药苦……”
    薛青青摸摸她的头,由衷赞叹:“幺儿真厉害。”
    小老虎不依,脑袋瓜伸过去,也要娘亲摸。
    薛青青像摸小狗一样,把两个孩子全身都摸一遍,逗得他们咯咯笑,又叮嘱了两句话,接着便起身,到院中的小厨房做饭。
    眼见薛青青前脚刚走,小老虎瞅准时机,迈开腿就要往门外跑,迫不及待去踩水坑。
    菡萏赶紧追上去,两只小手抓住哥哥的衣服,急得呜哇乱说:“苦……药药……病……听话呀……”
    小老虎浑身反骨,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想,被妹妹扯着走不了,伸手便去推妹妹。
    菡萏被薛青青特地教过,被哥哥欺负就要欺负回去,于是被推了也不哭,扬手便又推回去,凶巴巴地用蜀地方言喊:“你做爪子!”
    眼见两个小不点即将打起来,裴怀贞听不下去,也顾不上扮柔弱,起身过去一手一个提起两只,故意沉下声音,吓唬他们:“再闹,我就把你俩都扔外面去。”
    菡萏没想到还有大人在,还是个并不熟悉的大人,当即便老实下来,吓得小脸煞白。
    小老虎却天不怕地不怕,先是去掰裴怀贞的手,见掰不开,挥着两条小短胳膊就要打他。
    “啧,好个小白眼狼。”
    裴怀贞眯了眼眸,对着小老虎道:“忘了先前谁陪你放风筝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就把我全忘了?”
    “枉费我在你小的时候,给你洗了那么多的尿布,哄睡你那么多次,没想到啊没想到。”
    裴怀贞仿佛深情被负的老父亲,一边长吁短叹,一边垂下胳膊,把两个孩子放下。
    菡萏终于得了自由,躲在哥哥身后,再不敢上前。
    小老虎跑到专门放玩具的箱笼前,翻找出一柄木头刻的小剑,又回到裴怀贞面前,把剑往他腿上戳来戳去。
    裴怀贞乐得不行,弯下腰身,掐了把小老虎的小肥脸,称赞他:“你还挺聪明,知道打架之前,需先找把趁手的兵器。”
    “不过你握剑的姿势不对。”
    裴怀贞将小木剑从小老虎的手里掏出,重新教他正确的握姿,耐心道:“而且你这是把重剑的样式,重剑是用来劈的,不是用来刺的。”
    他照着空气比招式,将木剑重重一挥:“看清楚没有?这就是劈。”
    小老虎学得极快,对着木剑发了一下呆,再拿木剑,就已经能够按照裴怀贞教的,把剑重重挥出去。
    “漂亮!”裴怀贞鼓了下掌。
    菡萏也跟着鼓掌,学着说:“漂酿!”
    裴怀贞看向菡萏,笑道:“学得倒挺快,只可惜,你们俩一个都不是我亲生的。”
    话音落下,两个孩子没听懂,他自己却逐渐沉了神色,转而望向门外雨幕。
    水汽蒸腾,小厨房的烟筒冒出炊烟,隔着雨色,似都能嗅到木头烧灼时的浓郁烟味,满是人间烟火气。
    裴怀贞想象着妇人正身处小厨房中,系着围裙,熟练地准备吃食,素白的手指攥起一根柴火,随手填入灶膛。
    即便他已经得偿所愿,将她架到了皇后的位置,让她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却仍然觉得自己心上一处空落难受,不知该如何填满。
    如今看到两个孩子,他明白了。
    若没有共同的血脉需要抚育,他即便把她捆绑得再紧,依旧会患得患失。
    还是得有属于他俩的孩子才行。
    有了孩子,他二人才是真正的夫妻,才能真正地站在同一条线上,将命运紧密地结合,再也无法分开。
    雨色迷蒙,裴怀贞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格外清明,自信。
    他低下脸,愉悦的语气,对两个孩子道:“等着吧,最快明年这个时候,你们便能再多个玩伴了。”
    菡萏还是有点怕他,眨巴着大眼睛,光听不说话。
    小老虎拿着小木剑,用着新学来的招式,照着裴怀贞的小腿砍来砍去。
    过去有两炷香,一大两小,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殿门外传来妇人温柔的声音——“洗手,准备吃饭了。”
    裴怀贞心梢一跳,当即丢下俩孩子,三步并两步地回到贵妃椅前,回忆了下方才的躺姿,闭眼便卧了下去。
    眉头还刻意皱出难耐的弧度,仿佛正在遭受梦魇折磨。
    “今天做了你俩都爱吃的肉丸汤,还有排骨面,鸡蛋饼。”
    妇人轻软的脚步声响在殿门处,随之出现的,还有浓郁的饭菜香气。
    贵妃椅离吃饭的圆桌只有几步远,裴怀贞闭着眼睛,其余的感官便变得异常灵敏。
    他能听到两个孩子洗完手,被薛青青抱上凳子,小手抓住饭勺,往嘴中大口送饭的声音。
    能嗅到那股热腾腾的,刚出锅的饭菜味道。
    以及薛青青身上独有的,柔软清甜的气息。
    分明几步之隔,却活似两个世界。
    那边是刚出锅的菜肴,可爱的孩子,温柔的妇人。
    这边是湿透的他,血腥的衣袍,冰冷的身躯。
    而按照裴怀贞的预想,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从他倒在薛青青身上那一刻起,他就应该被她小心呵护,温柔对待。
    就像上次在御书房,见他身上发烫,她特地让宫人端水,给他擦身降温,还关心他喉咙干哑,亲自倒水给他喝。
    这一次见他浑身湿透,正常来说,她定会担心他着凉,马不停蹄地找来干净衣物,亲自把他身上的湿衣扒下,给他换上,再亲手给他熬上一碗姜汤,喂他服下,好抵御寒气。
    毕竟他的青娘无论怎么气他,本心都是软的,怎可能对浑身湿透的他视若无物?
    他只需要闭着眼,享受她的照料就够了。
    那才是他想要的。
    而不是如眼前这样。
    只能老实躺着,听着她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真的像一具尸体一样。
    “肉丸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
    “这个排骨是娘亲提前炖好的,一咬就化了,可以大口地去啃。”
    “不想吃面就吃蛋饼,蛋饼也很香。”
    “真棒,不愧是娘的乖孩子。”
    听着薛青青温柔的声音,裴怀贞原本刻意皱紧的眉头,不觉间变成了真的皱紧,心中怨气横生。
    孩子,孩子,眼里永远都只有孩子。
    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这里还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需要她照顾的人?
    她到底什么时候给他更换衣物?
    是要吃完饭?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换?
    她是想要冷死他吗?这就是她想要的?
    温柔的声音再传入裴怀贞的耳中,变得格外刺耳。
    尤其伴着饭菜的香气,简直更使他怒火中烧,怨念如山。
    身冷,心更冷,这便是裴怀贞此刻的感受。
    “衣服给你搭在屏风上了。”
    饭桌上,薛青青给两个孩子各自夹了一块排骨,看向贵妃椅道:“你要是想一起吃饭,就起来自己把衣服换了。”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躺在贵妃椅上的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发丝间的残雨流入眉心,浸润眉峰,又缓缓下坠,汇聚在眼皮上,晶亮地闪烁光泽,衬得眉目如画,清冷离尘。
    “不吃就算了。”薛青青道,“本来也没做多少,兴许还不够他俩吃的。”
    只一瞬,裴怀贞便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掸开了眼皮上的雨珠,一言不发地走到屏风后,利索地宽衣解带,更换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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