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跑遍了整个南锣鼓巷,想借一辆板车去给阎埠贵收尸,板车在四九城的胡同里不算稀罕物件,拉煤的、拉菜的、拉杂物的,总有些大院有一两辆。
可阎解成从交道口借到鼓楼,从南锣鼓巷借到北兵马司,腿都快跑断了,没有肯借。
一听是九十五號大院阎家要借车拉死人,对方要么摇头说车坏了,要么直接关门。
最后阎解成跑到粪站门口,粪站的管事老周正要下班,被阎解成一把拽住袖子,阎解成跪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就那么跪著。
老周认识阎埠贵,那个经常在护城河边钓鱼的教书先生,嘆了口气,把粪站里一辆拉粪的破板车借给了阎解成。
板车上的粪桶还没卸乾净,板车上残留著一层乾涸的粪渣,车板缝里嵌著发黑的污垢,酸臭味混著粪便发酵的氨气直衝鼻子。
阎解成磕了个头,把板车拉回了九十五號大院。
杨瑞华带著阎解成、於莉、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一家老小推著那辆拉粪的破板车,沿著城北的土路一路顛簸著往河滩走。
板车轮子每碾过一个石子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厢里的粪渣被顛得簌簌往下掉。
阎解娣才十二岁,跟在板车后面默默地走著,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到了河滩边的临时停放点,杨瑞华从兜里掏出五分钱递给公安。
公安收了子弹钱,看了杨瑞华一眼,又看了看杨瑞华身后那辆还沾著粪渣的破板车,什么也没说,撕了张收据,指了指旁边盖著破蓆子的遗体。
蓆子揭开,阎埠贵仰面躺著,脸上的泥巴和碎蛋壳已经乾结成块,眼睛半睁著,嘴角还残留著一道乾涸的血印子。
杨瑞华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条在家里用温水浸湿过的毛巾,拧了拧,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给阎埠贵擦脸。
毛巾从额头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鼻翼,从鼻翼擦到嘴角,每擦一下,毛巾就脏一分,脸就乾净了一分。
泥巴擦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血印子擦淡了,露出那两片杨瑞华看了大半辈子的薄嘴唇。
杨瑞华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在阎埠贵青灰色的脸上,滴在那条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上。
杨瑞华一边擦一边轻声细语地说著话:“老阎,你说你算计那么多,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学生,算计邻居,算计自己儿女,算计到最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要是不跟著易中海瞎胡闹,你要是不贪钟家那几毛钱,你要是老老实实教你的书,安安心心过日子,怎么会躺在这荒郊野外的河滩上,让全城的人骂你是吃绝户的畜生。”
杨瑞华的声音开始发抖,毛巾停在阎埠贵的额头上,整个人忽然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河滩的地上,嘴唇轻微的动著,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声。
冷风从结了冰的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杨瑞华的头髮一缕一缕散在脸上。
杨瑞华捏紧那条毛巾,忽然仰起脸,对著灰濛濛的天空,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声音沙哑,调子又破又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
“日落西山黑了天,奴家心里似油煎,昨日还在院里闹,今儿就成土里边,叫声埠贵等等我,奈何桥上受孤单。”
唱到这里,杨瑞华彻底哽住了,弯下腰把脸埋在阎埠贵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阎解成站在旁边,红著眼眶把脸扭到一边,阎解放低著头握著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於莉扶著杨瑞华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阎解娣终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阎解旷怀里,阎解旷咬著嘴唇仰著脸,眼泪还是顺著脸颊滑落下来了。
一家人在阎埠贵的遗体旁围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公安过来提醒时间差不多了,阎解成和阎解放才把阎埠贵搬上那辆拉粪的破板车上,用蓆子仔细裹好,推著板车朝火葬场走。
板车上的粪渣还没清理乾净,刺鼻的酸臭味混著阎埠贵身上残留的蛋液腥气,一路上引得几个路人回头张望。
杨瑞华走在板车后面,把那块擦过阎埠贵脸的毛巾叠好揣进怀里。
阎埠贵这辈子抠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躺在拉粪的板车上被推去火葬场,也算是一种讽刺。
好在杨瑞华给阎埠贵把脸擦乾净了,也算走得体面。
公安站在河滩边的临时停放点上,手里拿著卷宗,低头看著地上还盖著易中海遗体的破蓆子。
何雨柱的遗体被何雨水雇板车拉走了,阎埠贵的遗体被杨瑞华一家用拉粪的破板车推走了,三具遗体拉走了两具,就剩这一具还孤零零地躺在河滩上。
公安蹲下来,掀开蓆子一角看了一眼,易中海仰面躺著,脸上的泥巴和碎蛋壳已经乾结成块,嵌在那张曾经道貌岸然的国字脸上,公安把蓆子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易谭氏被判了八年,已经在押送往监狱的路上,易中海没有別的亲属,按照程序,无人认领的死刑犯遗体,由执行机关负责处理。
公安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在易中海的案卷末尾写了一行字:经查明,该犯亲属因案在押,无適格家属通知认领。
写完把案卷合上,朝停在路边的卡车招了招手,两个战士从车上跳下来,帮著把易中海的遗体抬上卡车车厢,没有蓆子替换,还是那领破蓆子裹著。
公安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透了透气,心里暗道一声晦气。
別人枪毙了都有人来收尸,就这个易中海,老婆在牢里,姘头在牢里,自认为的儿子还不是自己的,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卡车在土路上顛簸著,开了小半个钟头,到了东郊火葬场。
公安找到值班的老头,让他把易中海的遗体推进炉子里,老头瞥了一眼担架上那领脏兮兮的破蓆子,问骨灰怎么处理。
公安翻开案卷看了看说按流程,装普通罐,暂存,老头点点头,把遗体推进炉子,关上炉门,拉了电闸。
不多时炉膛里火光熊熊,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在冬日的天空中翻卷了几下,散在风里。
老头把骨灰剷出来,大块的骨头用锤子敲碎,装进一个粗陶罐,最普通的那种,没有花纹,没有刻字,灰扑扑的,跟酱菜铺里装咸菜的罈子没什么两样。
老头在罐底贴了张纸条,写上编號,又用小字注了一行:易中海,死刑犯,无人认领。
然后把罐子摆到骨灰暂存室最后一排的架子角落里,跟那些同样无人认领的陶罐挤在一起,架子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公安从火葬场出来,上了卡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烟囱,叼了根烟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火柴棍扔出窗外,说了句:“走吧,以后每个被当成典型拿出来通报的案卷里,都有易中海的名字。”
卡车驶离火葬场,捲起一阵黄土,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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