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卡车缓缓驶出轧钢厂大门,高音喇叭里的进行曲在晨风中嘹亮地响著,轧钢厂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轧钢厂的工人、南锣鼓巷的居民、交道口街道的住户,还有从別的厂矿赶来的代表,黑压压的人群从厂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沿街的墙根底下站满了人,连槐树杈上都爬了几个半大小子。
战士们在车厢两侧站成一排,枪横在胸前,刺刀鋥亮。
他们早有准备,出发前每个人都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旧毛巾,不是怕冷,是怕被臭鸡蛋溅一身。
昨天开公审大会的时候,台下的群眾能把鞋扔到被告席上,这次游街,天知道这些人会从篮子里掏出什么来。
卡车刚驶出厂门,人群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前排一个大娘第一个出手,手里握著的小石子嗖的一声飞出去,正中阎埠贵的肩膀。
阎埠贵眯缝著那双没了眼镜的眼,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在下面晃动,还没来得及缩脖子,石子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
石子是从护城河边捡来的,指甲盖大小,稜角分明,砸在身上隔著棉袄都生疼。
泥疙瘩是胡同里孩子们用黄泥巴捏成的,晒得半干不干,砸在人身上碎成一片土屑。
“砸死这个老抠!他当老师的时候收了我家几回东西,收了就不认帐!”
一个穿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把手里的小石子扔出去,又从篮子里抓了一把。
“易中海!老绝户!你也有今天!”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挤到前排,把胳膊抡圆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石子带著风声砸在易中海的胸口。
易中海闷哼了一声,佝僂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想伸手抓住车厢栏板稳住自己,但双手被反銬在背后,只能靠著两条腿硬撑。
易中海看见人群里那个老钳工的脸,是三车间的,当年钟大山牺牲的时候,就是这个老钳工站在病房外面,摘了帽子,红著眼眶,老钳工手里的石子不是为自己扔的,是为钟大山扔的。
卡车继续往前开,高音喇叭里的进行曲还在响,但已经被群眾的怒吼声盖得差不多了。
傻柱站在易中海旁边,低著头,脖子缩在领子里,任凭石子和泥疙瘩砸在身上。
傻柱当了那么多年食堂大厨,抖勺剋扣工人伙食,这些事全厂工人都知道,现在那些被傻柱抖过勺的工人全来了。
“傻柱!你抖了我两年勺!两年啊!我每次打菜看见你那只手抖一下,心里就骂一句,今天可算等著了!”
高炉车间的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著的不是小石子,而是一块拳头大的煤渣,抡圆了胳膊砸过去,正中傻柱的额头。
傻柱被砸得踉蹌了一步,额头破了一块皮,傻柱咬著牙没出声,以前自己在食堂窗口抖勺的时候,每个工人多抖掉一点,凑出一份菜带回贾家。
傻柱从来没想过那些被自己抖掉菜的工人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这些滋味全变成石子砸回来了。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大娘从篮子里掏出两颗鸡蛋,蛋壳上带著几粒鸡屎,拿在手里都嫌脏。
旁边的人赶紧往两边让了让,捂著鼻子喊:“臭鸡蛋!让开让开!”
大娘把胳膊往后一扬,瞄准了易中海和阎埠贵,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第一颗臭鸡蛋正中易中海的左肩,蛋壳啪的一声碎裂,一股浓烈的硫化氢恶臭瞬间炸开,黑绿色的蛋液顺著易中海的衣领往下滴落。
第二颗紧隨其后,砸在阎埠贵的胸口,蛋液溅了阎埠贵满脸,那股臭味呛得阎埠贵当场乾呕起来。
这两颗臭鸡蛋大概是整条街上最值钱的武器了,在这物质匱乏的年代,好鸡蛋是金贵东西,谁家都捨不得扔,只有坏透了实在没法吃的臭鸡蛋,才捨得拿出来当弹药。
臭鸡蛋那股味道散开后,混著蛋液里黏稠的灰色蛋黄,像沼气池里捞出来的烂泥,车厢两侧持枪的战士虽然脖子上系了毛巾,还是被那股味道熏得直乾呕,一个年轻战士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枪差点没端稳。
又是一颗臭鸡蛋飞来,这次正中傻柱的右脸,蛋液顺著脸颊流进嘴角,那股恶臭让傻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乾呕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傻柱抬起头,看见人群里一张张愤怒的脸,那是被自己抖过勺的工人,是被自己打过骂过的邻居。
傻柱以前在院里横著走,觉得自己是“柱爷”,现在这些石子告诉傻柱:你不是爷,你是过街老鼠。
卡车继续往前开,围观的群眾越聚越多,站在前排的用手扔,后排够不著的就把石子递给前排的人接力,妇女们从菜篮子里翻出泥疙瘩和土块往上招呼,孩子们把弹弓都带来了,小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卡车栏板上,叮叮噹噹的响。
每经过一个胡同口就有新的人群涌出来,有人举著拳头喊“打倒吃绝户的畜生”,有人扯著嗓子骂“枪毙得好”,有人跟著卡车跑了好几条街,把手里的石子扔完了就在地上捡,地上的石子捡完了就握著拳头空手挥舞。
一个老妇人挤出人群,衝著卡车声嘶力竭地喊:“你们也有今天!烈士的儿子你们也敢欺负!老天爷看著呢!”
老妇人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尖锐,喊完之后把手里唯一的一颗鸡蛋砸了出去。
不是臭鸡蛋,是早上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新鲜鸡蛋,捨不得吃,本来是要留给孙子的。
砸完之后,老妇人站在路边喘著粗气,旁边的邻居问她怎么把好鸡蛋砸了,老妇人说:“值。”
易中海、何雨柱、阎埠贵三人並排站在车厢最前面,脸上、身上、头髮上全是泥巴印和碎石子擦破的血痕。
阎埠贵低著头,眼睛被泥巴糊得睁不开,嘴里全是泥土的腥涩味。
阎埠贵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穿著中山装,戴著一副近视眼镜,在学生的起立声中清清嗓子开始念课文。
那时候自己是阎老师,不是阎老西,现在自己脖子上掛著木牌游街示眾,泥疙瘩砸得自己满脸是血。
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把脸面算计得比命还重,到头来,这张脸被按在全四九城的泥巴里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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