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事蹲在聋老太太身旁,急得手心全是汗,聋老太太吐了那口血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眼睛还睁著,但眼窝像是忽然陷下去了一圈,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很虚弱。
女干事不敢碰聋老太太,刚才那口血吐得太嚇人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现在挪一下会是什么后果,她跟另一个女干事交换了个眼神,另一个女干事拔腿就跑去找医生。
聋老太太靠在墙上,身上的旧工装领口歪到了一边,湿漉漉的灰白头髮贴在脸上,嘴唇上还沾著刚才吐出来的血沫。
聋老太太的意识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种迴光返照般的清醒让聋老太太从里到外都在燃烧,她恨。
恨钟国胜,要不是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杨友信不会被卷进来,不会选择吞枪自尽。
恨易中海,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打著给她养老的旗號在九十五號大院里作威作福,拿著她的名头当令箭,在九十五號大院成为一手遮天的一大爷。
恨傻柱,那个嘴上抹了蜜的混帐东西,口口声声说饭盒是带给自己吃的,孝敬自己这个老祖宗的,结果呢?
那些菜大半进了贾家的肚子,自己吃了什么?
杨友信死了,聋老太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杨友信捲入那个骯脏的九十五號大院里。
现在聋老太太没什么能为杨友信做的了,但她还能拉几个人下去陪葬。
易中海、傻柱,他们踩著杨友信的命在九十五號大院里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凭什么?
聋老太太动不了钟国胜,但她能动易中海,能动傻柱,她活了八十岁,太知道怎么给人定罪了,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句话,一句让公安不得不查的话。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去找医生的女干事拽著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跑了回来。
医生蹲下身,翻开聋老太太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聋老太太的脉搏,脸色沉了下来。
另一个女干事领著牛公安快步赶到,牛公安蹲在聋老太太跟前,看著聋老太太脸上泛起的那层不正常的红润,看了看医生。
医生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牛公安心里一沉,对这个装聋作哑,倚老卖老的老太太从来没有过半分好感,但此刻看著这个垂死的老人,她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领导——”
聋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像刚才那样气若游丝:“我举报,易中海是敌特。”
牛公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聋老太太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濒死之人特有的狠厉和决绝:“何大清就是被他拉入伙的,那个白寡妇,白秀娟是易中海的同伙,是易中海专门从保定那边找来的,就是为了让何大清上鉤。”
聋老太太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又涌出一股血沫。
易中海到底是不是敌特,其实聋老太太並不確定,但是何大清的行为確实不对劲,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丟下亲生子女跟一个有三个儿子的寡妇跑了?
敌特这个帽子扣上去,公安信不信,聋老太太心里没底,但聋老太太不在乎。
聋老太太只要公安去查,查易中海,查何大清,查白寡妇,只要公安较起真来,易中海就別想有好日子过,这是她给杨友信报仇唯一能做的事。
尝试过公安审讯的手段后,聋老太太明白,对待敌特的审讯只会更严,最好在审讯易中海的时候,把易中海这个畜生打死。
至於傻柱,何大清被举报成敌特,傻柱也別想好过,能多打傻柱一次是一次。
牛公安还想问什么,但聋老太太硬撑著的那口气,在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终於泄了。
聋老太太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医生赶紧伸手去接,把她轻轻平放在地上。
聋老太太的眼睛还睁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四九城冬天阴沉的天空。
聋老太太看见了杨友信,还是那个蹲在胡同口怯生生看著自己的小男孩,背著书包朝自己跑来,嘴里喊著“妈——妈——”。
聋老太太伸出手想去接杨友信,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牛公安蹲在聋老太太身旁,伸手探了探聋老太太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手指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聋老太太的眼睛还睁著,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人,医生把白布轻轻盖过聋老太太的脸,朝牛公安摇了摇头。
牛公安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没顾上拍,聋老太太这条线,从装聋作哑到冻脚串稀,从母子相认到举报敌特,最后死於气血攻心。
聋老太太交代的那些事还没来得及跟联合工作组匯报,人就这么没了。
牛公安快步回到二楼会议室,把聋老太太的临终举报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
老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说:“查,不管她动机是什么,举报內容涉及敌特,必须一查到底,何大清和白秀娟这条线,通知保定那边加快进度。易中海那边,老郑,你再提审一次。”
郑公安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下摆,大步朝关押易中海的仓库走去。
易中海被单独关押在仓库旁边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黑屋里,门口两个战士持枪守著。
自从上次审讯结束,易中海的五根手指缠著渗血的纱布,嘴里少了三颗牙,说话都漏风。
那些易中海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算计和阴谋,在老虎钳面前全都化成了签字画押的口供。
此刻易中海坐在墙角,蜷缩著身子,低著头,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看见郑公安站在门口平静地看著自己。
郑公安没有跟易中海绕弯子,他走到易中海面前蹲下,把杨友信吞枪自尽,聋老太太吐血而死。
临终前聋老太太向公安举报,说你易中海是敌特,何大清是你拉入伙的,白寡妇是你的同伙。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不是,她胡说的,我不是敌特。”
郑公安没有打断易中海,也没有反驳易中海,只是安静地看著。
易中海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身子刚撑起来一半又跌坐回去,嘴里反反覆覆只有两句话:“我不是敌特”和“我是被冤枉的”。
郑公安从易中海此刻惊惶、愤怒、冤屈、恐惧全部混杂在一起的眼神里,確认了一件事:易中海此刻的状態不像演的,但是易中海对钟国胜做的事,之前给出的前因后果说得通,敌特无小事,该审还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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