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父亲这番话,刘绍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父亲这话实在说笑了,儿子从来没生出过半分那样的念头。
再说您执掌內阁十年,打理大顺朝堂诸事,手中却从未碰过半分兵权,哪里谈得上对抗皇权。”
刘世芳长长嘆了一口气,语气缓缓铺开其中道理:“咱们大顺定下文武制衡的规矩,只要坐在龙椅上的君主心智正常,朝堂之內根本滋生不出一手遮天的权臣。
何况我蒙受三代君王厚待,哪里敢生半点大逆不道的心思。
既然做不成独揽大权的权臣,首辅这个位置本就不可能长久坐下去。
如今主动递折请辞,不管是对我自己,还是咱们整个刘家,都是最稳妥的退路。”
刘世芳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今日我特意进宫去东宫探望太子,他硬撑著一身病骨,单独拉著我交代了两件要紧事。
第一件,他打算上书陛下,为自己三个儿子求取郡王爵位,之后全部安置到天津閒居。”
大顺的宗室规矩和前朝完全不同,皇子不会分封到各地裂土称王,只会分两处安置,一处京城,一处天津。
留在京城的皇子,尚且还有角逐储位的微弱机会;
但凡迁居天津,往后子孙后辈基本彻底和皇位无缘。
太子这么安排,分明是主动让三个孩子放弃储位之爭,提前规避日后手足相残的夺嫡祸事,只求保全儿孙性命安稳。
“第二件事,太子特意叮嘱我,寻个合適时机主动辞官还乡,不必硬撑著留在朝堂和陛下生出隔阂。太子这是念著当年师徒情分,提前为我铺好了后路。”
刘绍炎听得满心惋惜,低声感慨:“太子心性仁厚、思虑通透,实在可惜,若是身子能康健些……”
父子二人安静沉默片刻,转而聊起浙党往后的出路。
刘世芳神色平淡,全无半分牵掛:“你不必心里有负担,觉得我就此辞官,辜负了一眾浙江同乡。
说到底,我不过是浙地士子临时牵头的人,既管束不住所有人,往后也没必要为他们的行事兜底担责。
等我归乡之后,郑怀仁想怎么做、浙党將来要走向何方,都不再是咱们父子该操心的事。”
他抬眼看向长子,又补充一句:“还有,你把浙江商会执事的差事一併辞掉,跟著我回乡,闭门在家教导子孙读书。这些年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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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炎本身文笔扎实、科考功底不俗,可这十余年,父亲先是执掌礼部、后坐首辅之位,为了避开权贵子弟徇私科考的嫌疑,他硬生生压下心思,始终没有下场参加会试,多年只顶著一个举人的功名。
好在他心性通透,早就看透眼下朝堂局势,清楚万事绕不开帝王心意,挣扎没有价格用处,闻言从容一笑:“儿子一点都不觉得委屈。虽说只有举人身分,可这十年里,內阁阁老、六部尚书侍郎,哪一个见了我不尊称一声刘公子?
人世间的极致享乐我见识过了,平日里我想办成的事,想要惩治的小人,几乎没有落空的。
人活到这份地步,我早就知足了。”
见儿子看得这般豁达通透,刘世芳心里悬著的一块大石,总算彻底落了地。
视线转回贡院考场之內。
二月二十这一整天,外头的寒雪就没停过,冷风裹著碎雪往號舍缝隙里钻,场內不少身子单薄的考生扛不住严寒,染上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一天下来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冻得头晕手抖,连笔都握不稳。
在张兴这边,清晨到午后,一直稳坐西序三十八號號舍內,从容写完第三道《孟子》考题,到了这天的下午就把三篇四书题全部答完了。
他耐著性子逐字逐句通读三遍,从头核对立意、字句、涂改痕跡,確认通篇没有疏漏,错字,偏题之处,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神,终於缓缓松垮下来。
张兴伸手將小火炉的炭火拨旺,让暖意铺满狭小號舍,又特意给房门留了一道细缝透气,免得炭火闷著呛人。
做完这一切,他往木板案几上一靠,慢悠悠闭目歇息,脑子里不由得暗自对比自己的文章水准。
以他自己客观评判,今日三篇四书,立意、章法、文笔样样扎实,拿出去和前两届会试前十名的答卷放在一处对比,完全不相上下,半点不落下风。
想到这里,他心底忽然窜出一点少年傲气,暗自腹誹:此番若是运气好,一举拿下会元,或是衝进前三甲,定要把自己的卷子摔到文机阁那帮测算举子名次的人脸上!
当初那群人一口咬定,我顶多排二十名开外,真是狗眼看人低!
思绪慢慢涣散,困意席捲上来,张兴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梦里场景格外清晰,时间一下就来到放榜之日。
放榜之日人声鼎沸,他满心欢喜挤在人群里,一心想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金榜前列,回头好给远在宝庆的父母、还有玉寧玉秀两位夫人传去喜讯。
可金榜缓缓展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头到尾,压根找不到 “张兴” 二字,连孙山末尾都沾不上边。
这时,周围围观的士子纷纷指指点点,嘲讽笑声钻进耳朵:“亏他还是湖南解元,名头喊得震天响,居然连会试都落第,实在丟人!”
人群里,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林文瀚一眾好友站在一旁,个个面带戏謔笑意;
师兄丁以辉、向志辉也摇著头轻笑;
就连贴身书童阿財都躲在角落小声抱怨,暗地里嫌弃自家少爷无用,白白浪费多年苦读。
张兴急得想要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满心憋屈无处诉说。
一股刺骨寒意忽然顺著门缝钻进来,猛地冻得他浑身一哆嗦,张兴瞬间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微微发闷,大口喘了两口气。
缓了片刻才回过神,暗自庆幸只是一场虚惊。
他抬眼往门窗缝隙外望去,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外头风雪比白日更大,呼啸寒风撞在贡院高墙之上,呜呜作响。
方才留的透气缝隙无需封堵,炉中炭火尚且温热,张兴重新靠著木板躺下,借著暖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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