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晗倾诉完心事,席间气氛沉沉闷闷,大家出游的兴致已然消散大半。
程晗不愿因自家烦恼扫了眾人雅兴,强压下心底鬱结,开口邀约次日照旧同游,先泛舟湘江,再逛府学宫与天心阁。
张兴三人瞧他故作豁达的模样,心知他心绪难平,便都顺著他的心意应了下来。
酒宴散去,归途之上,张兴侧头看向身侧的阿財。
“方才程少爷的事,你都听见了,心里如何看待?”
阿財挠了挠头,眼神中带著几分茫然。
“少爷,小的实在领会不来。
我们做奴僕的,婚嫁全由主子安排,大半人这辈子都无缘娶妻,就算成家,人选也半点不由自己做主。这般儿女情长的愁苦,小的无从体会。”
张兴闻言默然不语。
阶层隔阂横亘其间,人生境遇天差地別,真心共情本就不易。
一方痛彻心扉的执念,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无病呻吟。
转念思索,自己家世远不及程晗,婚事却早已定下,反倒少了这般求而不得的煎熬。
翌日清晨,张兴带著阿財赶赴湘江书院匯合。
行至一处热闹街口,街市人来人往。
忽然一辆马车疾驰穿行闹市,行路百姓深知这种人一般势大,纷纷连忙躲闪避让。
街边一名货郎早已將幼子抱至路旁,可孩童瞥见自家货摊上滚落的李子坠到路心,却挣脱怀抱,快步衝上前想要捡拾。
疾驰马车已然逼近,眼看就要撞上孩童。
千钧一髮之际,张兴来不及思量,身形骤然飞扑上前揽住孩童,同时高声朝著阿財呼喊:
“快!上前拦一下马车!”
风声骤紧,马蹄踏地的急促声响轰然逼近。
就在马车即將碾过孩童的剎那,张兴身形如箭,骤然扑出,长臂一伸,稳稳將那四五岁的小童紧紧揽入怀中,脚下借力一旋,即刻退离官道正中。
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几乎是同一时刻,阿財闻声上前,挺身拦在马车前方,想要硬生生截停疾驰的车马。
可马车奔势极猛,惯性滔天,车夫拉扯韁绳已然来不及。
“咚”的一声闷响。
马车头狠狠撞上了阿財的肩头。
辛好阿財上来时已有防备,在相撞时绷紧身子顺势后退卸力,所以並未被撞倒,也无皮肉破损、筋骨挫伤,
可巨大的衝击力依旧撞得他肩头髮麻,胸腹一阵闷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蹌著退了数步。
马车终於堪堪减速停下,车帘之內,一道骄纵蛮横的少年怒骂声骤然炸响,语气满是不耐与倨傲:“你们找死吗?敢挡小爷的路!速速让开,休要耽误小爷的正事!”
街市方才还喧闹嘈杂,此刻因这突发变故瞬间安静下来,周遭百姓皆屏息侧目,无人敢轻易出声。
张兴將怀中嚇得浑身僵硬、小脸惨白的小童稳稳交到早已嚇傻的货郎夫妇手中,確认孩子安然无恙后,才快步回身拉住阿財,抬手仔细查看他的肩头。
见衣衫完好,肌肤无半点擦伤,阿財活动手臂也並无大碍,悬著的心才彻底落下。
他抬眼望向那辆装饰精致却蛮横霸道的马车,眉目微沉,正要开口与之理论一番。
闹市纵马疾驰,险些伤及稚童,本就是违法违规之举,对方非但毫无愧色,反倒恶语相向,实在太过跋扈。
可车內之人根本不给张兴开口的机会,等得片刻便愈发不耐,语气轻蔑又傲慢:“哟,还是个穷秀才。
你们这些底层死穷鬼,真是碍事至极!赶紧把路让开!”
话音顿了顿,似是懒得计较,他用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施捨口吻隨意道:“罢了,今日小爷要事在身,林家小姐还等著我赴约,没空与你们纠缠。老六,撒些铜钱打发了!”
话音未落,一把铜钱便从车帘內隨意拋掷而出,叮噹脆响落了满地,零零散散滚落在尘土之中,像是隨手打发街边乞儿。
铜钱落地的声响未落,车夫已然再次扬鞭,马蹄重新抬步,竟全然不顾车前还站著张兴与阿財二人,执意要驱车强行离去。
这般折辱,真是不把张兴两人当人看,张兴眼底掠过一抹冷色,这马车主人真是欠教训!
可心中的理智告诉此刻纠缠下去,受伤的还是自己两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压下心头不悦,伸手一把拉住还想上前爭辩的阿財,侧身退到街边,给马车让出通路。
马蹄噠噠,车轮滚滚,那辆张扬的马车扬尘而去,只留下满街散落的铜钱与一眾侧目旁观的百姓。
直到马车彻底远去,那对惊魂未定的货郎夫妇才猛然回过神,抱著尚且抽泣的孩童,快步衝到张兴身前,连连躬身作揖,言语间满是极致的感激:“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若非公子捨身相救,我家孩儿今日定然性命难保,大恩大德,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夫妇二人语无伦次,眼眶通红,险些跪地叩拜。
张兴连忙抬手扶住二人,温声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语气平和淡然:“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掛怀,孩子无事便好。”
说罢,他抬眼扫过满地散落的铜钱,补充道:“这些铜钱你们尽数捡去吧,买点好吃点给孩子压压惊。”
货郎夫妇再三道谢,方才连忙俯身捡拾地上的铜钱。
张兴不再多留,带著阿財转身离开喧闹街口,朝著湘江书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走出数丈,远离街市喧囂后,张兴也冷静了下来,他看著阿財开口:“阿財,刚才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让你受伤了。”
阿財笑道说:“少爷说笑了,我是主动上去拦马,有了准备,危险本来就不大。
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刚才那情况,就是您不吩咐,阿財也会去救那小孩的。”
阿財说完揉著依旧隱隱发酸的肩头,低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与诧异:“少爷,我方才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真不真切,在马车上掀帘撒钱那个隨从,身形样貌,好像很像咱们此前在路上救下的那个曹六。”
张兴脚步骤然一顿,眉心瞬间紧紧蹙起,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蹊蹺。
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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