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陆景渊轻轻嘆了口气,满是唏嘘:“可惜朝堂波诡云譎,夺嫡纷爭更是步步惊心。
他宦海沉浮十数年,自己差点身陷囹圄不说,还荒废了最適合潜心治学的韶华。
假如当年他一心在翰林院治学、不捲入事务官之爭,他今日的经学造诣,必定远超於我,恐怕早已成儒家的一代宗师。”
“可我也曾问过仲清兄,是否后悔当年的选择,他却说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想想也是,我等圣教弟子,谁心中不曾怀揣治国平天下的抱负理想。”
说到这里陆景渊也想起了自己刚入仕时的时光:当年少年得意,风光无量,自己也有过当一方父母官的机会,可最后自己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留在国子监以“博士”身份当了夫子。
要是,当年自己选择当了地方主政官,那现在的自己会有怎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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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思绪,陆景渊过了好一会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兴:“子盛,要是你,中了进士之后,是选潜心治学呢,还是选择跳入官场那个大染缸呢?“
张兴思考了一会,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陆师,学生现在连举人都还不是呢,此事对学生来说太远了,学生还没有仔细想过。”
陆景渊呵呵一笑:“唉,为师老了,总爱聊些陈年往事,你烦了吧?”
张兴赶紧道:“先生说笑了。您的阅歷见识字字珠璣,旁人想听这些求都求不来,学生巴不得多听几句,何来厌烦之说?”
陆景渊仔细看著张兴,然后冷不丁说道:“子盛,就冲刚才这句话,或许你真能去走走官场那条路,为师少年得意时,可不懂这般顺著人意说话的门道。”
陆景渊出身不俗,又少年得意,早早就中了举人和进士,而后又顺利入翰林、进国子监,素来以傲骨自持,不屑人情周旋,只以为凭自身才学立身便足矣,
直到过了而立之年,阅世渐深,才慢慢认识到,適当的恭维並不是刻意討好,不是小人行径,而是待人处事的必要分寸。
到了不惑之年才进一步认识到,做好人情世故是一项重要的本事,更是从政做官的基本要求。
张兴脸上一红:“陆师,学生冤枉,学生句句发自肺腑,绝非有意奉承。”
“哈哈哈,哈哈哈,好你个张子盛,滑头的很。”
就这样日復一日的相伴閒谈、晨昏相处,让张兴陆景渊二人原本纯粹的师生治学情谊,彻底褪去了初见时的规矩疏离。
陆景渊將半生阅歷、治学心得倾囊相授,张兴诚心侍奉、虚心受教,师徒二人相知相惜,渐渐沉淀出如家人般深厚的羈绊。
除了张兴外,沈清辞亦无心顾及外界的攀比热议。
他与张兴一般,心怀高远,志向不在於书院一时一地的名次高低,而是篤定长远的科举大道。
沈清辞中秀才后选的本经是《尚书》,这数月一直找不到大师对其深度点拨,他多方探寻机缘,近日终於得偿所愿,联繫上一位致仕未久、学识渊博的翰林学士。
这位学士精研《尚书》数十年,偶尔会蒞临城南书院开课,恰好能为他解惑释疑、指点本经要义,这让沈清辞满心期许,一心扑在研学之上。
四月初三,三月月考榜单正式张榜公示,第一档优秀答卷亦同步张贴,附带各位评卷先生的精准评语,供全院学子观摩研习。
最终名次尘埃落定,张兴依旧守住榜首之位,以微弱的总分优势蝉联第一档第一名。
此次位列第二的是一位资歷深厚的老生,而沈清辞因本经考题钻研火候尚浅,相较前两人略有差距,位列第一档第三名。
书院月考通榜排名不分本经差异,统一核算总分排序,故而有了此番名次错落。
榜单揭晓之时,张兴与沈清辞恰好前后脚来到榜前,並肩驻足观榜。
周遭围观的学子早已围拢一圈,人人屏息静待,都以为两大强者狭路相逢,即便没有言语交锋,也会气氛紧绷、暗自较劲,等著看一场爭锋好戏。
可眾人预想的画面並未上演。
沈清辞从容看完榜单名次,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失落不甘的表情。
隨后他移步上前,认真细读张兴张贴的答卷,逐字品味其行文章法、经义立意与论证逻辑,又仔细阅览诸位先生的批註评语。
一番细细研读过后,他转身面向张兴,微微拱手行礼,真诚的说道:“果然还是张兄技高一筹,沈某心悦诚服,由衷佩服。”
张兴见状,亦上前认真研读了沈清辞的答卷。
通篇阅罢,他心中愈发讚嘆沈清辞的才思,其文笔精妙、见解独到,经义功底远超同辈,跟现在的自己差距並不大。
他当即拱手回礼:“沈兄过谦了,张某不过侥倖险胜而已。
沈兄天资卓绝、进步神速,假以时日,必定远超在下。”
听闻此言,沈清辞朗声一笑,摇了摇头道:“对別人来说,在下或许可以静待时日追赶,可张兄比我还年少数岁,学识还在步步精进。
如果再这样下去,在下和张兄的差距就会越差越大了。面对张兄,沈某要更加用功才行。”
语罢,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转身从容离去。
於旁人而言,这场万眾期待的巔峰对决草草落幕,难免心生遗憾;可对张兴与沈清辞而言,这不过是求学路上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一时的名次高低,从来困不住心怀山海、志在青云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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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嘉治十九年四月中旬,此时小满已至,农人已经开始忙活当年的耕作了。
春风渐暖,草木繁茂,书院里一片绿意盎然,暮春初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绷了许久的治学氛围,也跟著暖和的天气,舒缓了不少。
兴自今年入读城南书院后,便早早写了家书与书信,向家中父母、四叔四婶,还有周家两姐妹报过平安。
只是此时的通信素来不便,信件並不会隨写隨寄,都是积攒一批、有合適的时机再统一转运投递,故而他寄出信后,久久未曾收到只言片语的回信。
他平日里偶尔还会暗自感慨,这般通信速度著实太慢。
恰逢这几日,宝庆会馆积攒许久的批量书信转运至书院,张兴等了数月的回信,终於尽数送到了他手中。
此次来信十分齐全,既有宝武县的父母、宝庆府四叔四婶寄来的亲笔家书,也有周玉寧、周玉秀两姐妹特意回復的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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