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的钟声在深夜响了三次。
钟声落下时主教议会厅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亮。
白石柱在灯火下泛著冷光,墙上的女神浮雕垂眼看著长桌,桌面上摆著刚从王都送回来的急报。
没有人说话,直到科伦主教把那份急报按在桌上。
“荒唐!”
“帝国枢密院竟敢把被魔界蛊惑的勇者陈述,当成正式证词记录在案。”
他抬起头眼底压著怒火。
“更荒唐的是,斯科特居然站在那里,用圣骑士的身份替他们作证。”
长桌两侧的主教们沉默著。
急报不止一份。
第一份写著加雷斯在枢密院公开陈述,第二份写著斯科特骑士呈交巡逻记录册。
第三份最厚,那是关於圣战税审查的。
这三份纸叠在一起比任何刀都锋利。
科伦主教看著眾人说道:“我们必须立刻反击。”
“加雷斯的勇者身份已经被魔界玷污,他不再代表圣光,也不再拥有勇者之名。”
“斯科特是叛教者。他背离女神,背离教廷,背离圣骑士誓言。”
“我们必须要求帝国立刻撤回財政审查王令。”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教廷帐目不受世俗审计。”
这句话落下后,科伦主教的目光慢慢扫过长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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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一名坐在中段的主教轻咳了一声。
他来自北境边缘的一个老教区,头髮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科伦主教,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科伦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年迈主教垂著眼:“財政署的人不是今天才开始查帐。”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我辖下三个教堂的副帐,一个月前就已经被地方税务厅抄走。负责帐房的神父也被叫去问过话。”
“他们核对粮册、商路凭据和村庄副本,而且……有些帐,確实对不上。”
科伦主教的眼神冷下来:“你是在替王室说话?”
“我是在说帐本。”
年迈主教抬起头:“如果王室用帐本逐一清算,许多地方教区神父都会变成贪污,滥用圣名的罪人。”
“牵连太广了。”
长桌旁有人终於开口:
“正因为牵连太广,才不能让他们查下去。”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主教,他坐在科伦一侧。
“財政署要的是教廷低头。”
另一名地方主教皱眉道:“可帐確实在他们手里。”
年轻主教立刻说道:“那就说那些帐是偽造的。”
“所有帐都是偽造的?”地方主教反问。
议会厅里又安静下来。
科伦主教缓缓开口:
“王室这一次是想撕开教廷的权威,再借圣战税把地方教区一个个拖进泥里。”
“如果我们今天承认部分帐目有问题,明天他们就会说整个圣战税体系都有问题。”
“如果我们交出次要帐册,后天他们就会要求主教议会交出主帐。”
他看向那名年迈主教:
“所以,正因为牵连之广,才必须全力否认。”
“否则整个教廷都会崩溃。”
这句话终於让许多人抬起头,一名来自西南教区的主教慢慢说道:
“全力否认之后呢?”
科伦看向他,那名主教继续说道:
“宣布加雷斯被玷污,宣布斯科特叛教,宣布帐目不受审查。”
“然后呢?”
“財政署不会因为我们否认就把帐册烧掉,王室也不会撤回王令。现在不是我们一句不受世俗审计就能让事情消失的时候。”
科伦主教冷冷道:“你害怕了?”
“是。”
那名主教回答得很乾脆。
议会厅里传出一阵骚动。
他抬起眼看著科伦:
“我害怕我的教区被王室骑士围住,也害怕那些村庄的粮册被一页一页念出来。”
“我更害怕最后替別人背帐。”
这句话落下几名地方主教同时看了他一眼。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圣战税不是只有地方神父碰过。
帐会往上走,罪却可能先往下落。
年迈主教轻声说道:“如果要强硬对抗,也至少要先弄清哪些帐还能解释,哪些帐必须切割。”
科伦主教猛地抬眼。
“切割?”
年迈主教没有回答,另一名地方主教却说道:“有些地方神父確实私设税目。把这些人交出去或许能换取时间。”
科伦主教的手慢慢握紧。
“你们想把教廷的神父交给財政署?”
“如果不交,”那名主教声音发涩:“財政署会把他们和我们一起写进案卷。”
年轻强硬派主教冷笑:
“所以你们想跪下?”
“我不想为你的帐跪下。”
议会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科伦主教盯著他。
“你说什么?”
那名地方主教已经站了起来:
“我说,我不想为別人的帐跪下。”
“我教区的圣战税大部分用於边境修缮和救济,剩下的帐我能解释,但有些教区拿走了五倍,甚至十倍,现在王室要查,却要整个教廷一起说全是偽造?”
“凭什么?”
长桌另一侧,一名强硬派主教拍桌站起。
“你这是分裂教廷!”
“分裂教廷的不是我。”地方主教看向他:“是那些把帐写成空白的人。”
一时间议会厅里声音骤然升高。
“王室就是想让我们互相怀疑!”
“难道帐本是假的吗?”
“现在爭这个有什么用?必须先统一口径!”
“统一什么口径?所有人都无罪吗?”
“斯科特必须被审判!”
“斯科特手里的记录册已经进了枢密院!”
“那就宣布记录册是偽造的!”
“圣骑士记录册上有巡逻队印记!”
“印记也可以偽造!”
“你自己信吗?”
爭吵声一层压过一层。
墙上的女神浮雕仍然垂著眼,灯火照著主教们的脸。
科伦主教没有阻止,他看著这张长桌,忽然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更糟。
他们不是不明白王室在做什么。
他们太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开始害怕自己会被谁拖下去。
过了很久科伦主教终於抬手。
“够了!”
议会厅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科伦看著眾人。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否认王室指控,拒绝財政署审查,宣布加雷斯与斯科特已经背离圣光。”
年迈主教低声道:“这不是一条路。”
科伦看向他,年迈主教抬起眼。
“这是一堵墙。如果墙后面是空的,王室只需要撞一次。”
科伦冷声说道:“那你想怎么做?”
年迈主教沉默片刻。
“我们接受部分审查。”
长桌旁再次响起低语,他继续说道:
“交出次要帐目,交出几个已经无法遮掩的地方神父,把主帐和骑士团补给帐先保住。”
“承认地方执行不当,不承认教廷制度有罪。”
“拖时间,至少先拖过这十五日。”
科伦主教冷笑:“你以为王室会满足?”
“不会。”年迈主教答得很平静:“但我们能少死一些人。”
另一名地方主教低声说道:“我的教区已经在和財政署对接。”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名主教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不会为了科伦主教辖区的临时税目把整个教区都赌上。”
科伦主教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名地方主教抬头。
“我在说,我不想让我的教区替主教议会承担所有罪名。”
强硬派主教们纷纷站起,妥协派主教低声交谈,更多地方主教沉默著。
科伦主教看著他们,声音冷得像石头。
“谁若私下向財政署递交帐册,便是在承认王权可以审判教廷。”
年迈主教说道:“谁若要求所有教区替不清楚的帐一起殉葬,便是在把教廷推向更深的裂缝。”
两人隔著长桌对视,灯火在他们中间摇晃。
这一刻,主教议会终於分成了清楚的三边。
科伦身旁是强硬派。
他们要否认一切,將加雷斯、斯科特、財政署和王室全都定性为与魔界勾结的攻击。
年迈主教周围是妥协派。
他们想交出部分帐目,牺牲次要人物,换取时间,保住教廷核心权力。
而长桌更远处,几个地方主教低著头谁也没有再看科伦。
他们不想再为主教议会中央的帐背负罪名,已经开始想著如何把自己的教区从风暴里切出去。
夜越来越深。
议会厅外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著。
传令修士站在门外等候,却迟迟等不到统一结论。
会议还在继续。
直到后半夜,仍然没有任何一致结论。
科伦主教坐在长桌一端,脸色阴沉得可怕。
年迈主教坐在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眼睛疲惫却清醒。
而那些地方主教们彼此之间不再交换眼神。
教廷的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那座白石建筑仍然神圣、庄严、不可动摇。
可在灯火之下,长桌两侧的人已经不再站在同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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