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没人说话。
保安在一楼出了电梯。
灰夹克男人也跟著出去,说要回去等新的函。
赵海没上来。
他被周启明留在负一层,等行政和保安把封条重新贴好,再跟hr去办停职交接。
hr和行政小姑娘到十二楼后,先去了办公区。
许明刚要跟过去,周启明叫住他。
“小许,你跟我来。”
周启明没有带他回刚才那间会议室,而是进了旁边一间小会客室。
里面只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小了。
周启明先给许明倒了杯水。
“小许,今天这事,是公司的问题。”
许明双手接过纸杯,没急著喝。
周启明坐到他对面:“你被写成经办人,工作失误確认单又夹在一起,这个流程肯定不对。赵海现在停职了,我会找人继续查这件事。”
他顿了顿:“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许明沉默了一会儿。
“授权人也会查吗?”许明问。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会。但不是现在。”
他隨机解释道:
“这是公司內部问题,需要时间。比起这个,我叫你来,有更重要的事。
周启明看许明一脸疑惑,笑了笑:
“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你的事。我们不能让员工寒了心。”
许明手指捏著纸杯边。
这话说到了点上。
负一层那口锅,至少从他头上拿开了。
他本来只是想找一点南枝相关的线索,结果被赵海硬塞成了经办人。
现在经办人的事清了,仓库里也没找到南枝。
授权人是谁,钥匙到底怎么回事,后面都是公司的事。
他现在要的是钱。
房租还卡著。
工作没了。
银行卡里那点余额,连撑一个月都费劲。
周启明把手边的便签纸往前推了推。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许明看著他。
“第一,回来。”
周启明说得很直接。
“今天之前的考勤爭议消掉。你这几天的工资照算。赵海停职后,项目组会重新调整,你可以进一个新专项,岗位升一级,薪资重新谈。”
许明握著纸杯的手停了一下。
岗位升一级。
工资重新谈。
这几个字很有诱惑力。
比什么安慰都现实。
他被赶出公司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工作的问题。
周启明继续道:“但你回来,就不是解除劳动关係。没有赔偿。”
许明抬头。
周启明接著:“第二,你不回来。那公司按解除流程走,赔偿重新核算。”
“最快要多久?”
“这件事是赵海做的不对,我会让財务那边专门为你加急处理”周启明说,“这件事闹到现在,公司也不想拖。”
许明低头看那张便签纸。
纸上没有写字。
可两个选择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他的眼前。
回来,工作还在,工资以后会高一点。
离开,有一笔现金很快就能到帐。
许明以前就最怕做选择。
特別是这些听起来都对的选择,一起摆在他眼前。
他有点犹豫。
周启明见他犹豫,开口道:“赵海现在停职,他手里的事会拆开给下面的人。你今天在负一层的表现,我看见了。公司现在缺能把问题看出来、也敢留下记录的人。”
这句话很漂亮,也已经很明显。
手机这时候突然响了。
是许明的。
许明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母亲。
他按掉。
周启明看见了,没有说话。
手机刚放回桌上,又响了。
许明这次没有立刻按。
周启明看了眼屏幕:“家里电话?”
许明点头。
“先接。”周启明说,“不急这一分钟。”
许明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通。
“妈。”
电话那头先安静了一下。
母亲声音压得很低:“小明,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许明看了眼身后的周启明:“方便。”
“也没什么大事。”虽然这么说,但母亲的声音明显不对:“就是......你爸这次大检查和换药,医生说要先准备......八千。”
许明喉咙紧了一下,压低声音:“之前不是两三千吗?这次怎么这么多?”
母亲停了一下:“医生说,这么久了,这次查得全一点,药也要一起换。一个月前其实就说了.....这次去他说不能再拖了.....”
许明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要?”
“这两天。”
母亲像怕他著急,又赶紧说:“不一定非要今天。妈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许明没接话。
母亲那边传来一点翻袋子的声音。
“还有你二姨那一万五,她刚才又来催了.....也不是催,就是.....说她家那边最近也要用钱。”
许明知道,话说得越客气,越说明真拖不下去了。
二姨这笔钱已经欠了好久了。
许明问:“你们现在手里还差多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別管这个。你工作那边不是也麻烦吗?实在不行,妈再想办法。”
许明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妈。”许明声音低了些,“这事我来处理。”
“你別硬撑。”母亲说,“我就是怕你不知道,先跟你说一声。”
许明嗯了一声:“我知道。”
掛掉电话后,他站在窗边。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父亲每个月的药,隔段时间一次的检查,父母的生活费,亲戚那边垫过的钱要还。
前几年父亲大病住院,家里存款被掏空,亲戚垫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是许明求了好多人,才周转来的。
六万,约好三年內还清。
当时钱打到卡上,他只觉得能把医院和父亲的事先顶住。
后来才知道,病人出了院,欠下的人情和钱不会跟著出院。每个月工资一到帐,他都得先转两千多回去。
加上这几年母亲为了照顾父亲,身体也不大好。
全家全靠许明撑著。
每一笔单拿出来,都不像能把人压垮。
三百,八百,一千多,两三千。
可这些钱从来没断过。
许明以前有工资,咬咬牙,少吃几顿外卖,少买两件衣服,周末不出门,总能挤出来。
工资一到帐,房租先扣掉一部分。
吃饭、通勤、电话费、水电费再扣一截。
剩下的钱,还没在卡里捂热,就给了家里。
他不是没赚过钱。
是每个月刚觉得能攒一点,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现在工资没了。
赔偿还没到。
他打开银行卡看了一眼。
余额比刚被裁那天好看一点。
三千多,不到四千。
连父亲这次检查费的一半都不够。
更別说二姨那一万五。
许明看著那串余额,突然觉得周启明刚才说的“岗位升一级”离他很远。
升一级,是以后的事。
工资重谈,也是下个月的事。
就算真涨了很多,第一笔工资也不可能今天就到。
多出来的那一点,也填不上眼前这几个洞。
可医院不会等。
二姨也已经等了很久。
他家里也没人能一直替他等。
他不是不想要稳定工作。
是这几笔钱,已经把那条路堵死了。
周启明没有催他。
会客室里很安静。
许明轻轻嘆了口气,重新回到位置上,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了一会儿,许明抬头:“周总,如果我选离开,赔偿能加急帮我批吗?”
周启明愣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许明觉得这几秒很漫长很漫长。
周启明终於开口了:
“能,但是走流程最快也要两三天。”
许明本来以为至少要一星期。
周启明的答覆,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现在就可以让hr重新出核算单,你確认没问题后,我让財务儘快处理。”
许明又问:“赵海那边不会再卡?”
周启明淡淡一笑:“你忘了?他现在已经停职了。”
这话听著很痛快。
许明心里那口气又顺了一点。
但顺完之后,他突然又觉得有一些不对劲。
从会议室和赵海爭吵,到周启明出现。
太快了。
从负一层到这里,周启明把所有他的难题都拆开了。
赵海停职。
签字暂停。
考勤掛起。
赔偿加急。
每一步都像刚好踩在他最需要的地方。
他说不上来是哪,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快又太顺利了。
许明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下。
他现在缺的是钱。这件事跟他关係已经不大了。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了决定。
“周总,我选赔偿。”
周启明看著他:“不再想想?”
许明摇头。
“我现在需要一笔马上能到的钱。”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
可也是实话。
体面不能给父亲交检查费。
升职也不能明天就把二姨的钱还上。
周启明点点头,没有再劝。
“行。”
他拿起手机,当著许明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让hr重新核小许的解除赔偿。考勤爭议先不扣,按公司通知到场处理。核完给他看,今天確认,加急走流程处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启明语气没变:“我说了,加急。”
他掛了电话,看向许明。
“你待会儿去hr那边確认银行卡和金额。”
许明站起来,认真说了一句:“谢谢周总。”
这声谢是真心的。
至少在今天,周启明確实把压在他头上的东西拿开了,一直在为他说话。
周启明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公司流程出了问题,公司就该处理。”
许明点头,准备出去。
手刚碰到门把手,周启明忽然又开口:“小许。”
许明回头。
周启明看著他,语气还是很温和。
“以后要是想回来,可以直接找我。”
许明停了下。
“好。”
他走出会客室,走廊里的灯比负一层亮很多。
可他心里那点不舒服,还笼罩在心头没有散。
他有一种感觉,他还会再回来。
hr已经在工位旁边等他。
看见许明出来,她把一张重新打好的核算单递过来。
“你看一下金额和银行卡。”
许明接过来。
解除补偿、未结工资、考勤爭议不扣。
几项加在一起,两万八千多。
不算多。
可对现在的许明来说,这笔钱至少能先把父亲检查费和二姨那边顶住。
他把银行卡號一位一位核完,签了確认。
这一次,他签的是收款信息。
他知道签完,就会有一笔钱马上打进银行卡。
这时许明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母亲。
是胖东。
胖东:【南桥那边我问了,还是没人敢带咱们看货。】
胖东:【星岸那种大设备也先別碰了,车、钱、地方,咱一样都不够。】
许明站在走廊里,看著这两条消息。
胖东平时嘴碎,但这话没说错。
大件看著值钱,可一台机器压下来,维修、搬运、存放,全是钱。
他现在连父亲检查费都没凑齐,真压一台大东西在手里,卖不出去就是死。
隔了几秒,胖东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几只脏兮兮的塑料筐,里面堆著旧路由器、扫码枪、小票机、电源线,还有几台看不出好坏的小机器。
旁边一块纸板上写著:
【单位搬家剩货,一筐五十,自己挑。】
胖东:【城西尾货场,老板嫌占地方,今晚清掉。】
胖东:【都是没人要的小破烂。】
胖东:【我在这边等人,旁边有家牛肉麵。】
胖东:【你要是事情办完了,就一块过来吃一碗。】
许明盯著那几只塑料筐。
这些东西看著確实不值钱。
扫码枪、小票机、旧路由器全是各种破烂件,大多就是没人愿意带走的麻烦。
他本来没什么兴趣。
可看著那几只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能力,可以看到一台咖啡机值不值钱。
那看一堆真正没人要的破烂,会是什么结果?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回了一句。
【地址发我。】
胖东很快甩来一个定位。
紧跟著,又补了一条。
胖东:【老板说了,收摊前没人挑,剩下的就整堆按斤卖给拆机摊。】
胖东:【不用急,先把你公司的事办完。】
许明看著“按斤卖”三个字,脚步停在走廊尽头。
胖东又发来一张近照。
照片拍得有点糊。
那堆旧线和路由器下面,压著一台巴掌大的黑色小机器,外壳磕掉了一角,屏幕上还贴著半张膜。
纸板上给的价钱是:
【五块】
许明盯著那台小机器看了几秒。
隔著屏幕,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真的碰到它,究竟会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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