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的电话打过来时，老夏正准备把净水器后盖重新拧上。
    许明刚接通，还没开口，姜寧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老夏在旁边吗？”
    许明一愣。
    姜寧没等他回答。
    “让他先停手。”
    老夏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胖东的脸色也变了。
    电话里，姜寧继续道：“净水器別卖，別修，也別拆。封条、编號、巡检贴，全部拍清楚发我。”
    她顿了一下。
    “现在。”
    老夏抬头看向许明。
    胖东忍不住了，往手机边上凑了一点。
    “不是，姜老板，这货姓许，不姓姜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许明没拦胖东。
    他看著那台刚从破三轮上卸下来的净水器，又看了眼自己还发红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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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东西是他两百块买的，是他和胖东一路丟人拉回来的。
    现在姜寧一句別动，像是直接替他把东西按住了。
    许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语气没有冲，但也没软。
    “姜老板，你紧张，我能理解。”
    “但这台机器是我买的，收据在我兜里。修不修，卖不卖，什么时候动，是我的事。”
    胖东在旁边立刻点头，小声补了一句：“对，亲兄弟还明算帐呢，咱俩还没亲到那份上。”
    许明看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姜寧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了一点。
    “抱歉，刚才是我急了。”
    许明没接这个歉，只说：“你要是觉得它重要，我们可以谈。你想让我先压著货，可以给理由，也可以给价。”
    他停了停。
    “但別上来就替我决定。”
    这句话说完，店里安静了下来。
    老夏抬头看了许明一眼，没插话。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
    姜寧像是重新把情绪压了回去。
    “收款码还是上次那个？”
    许明愣了一下。
    胖东耳朵立刻竖起来。
    几秒后，许明手机震了一下。
    姜寧转了五百。
    备註：017设备临时留存。
    胖东眼睛都直了。
    “两百买的，货还没卖，先收五百？”
    他看著那台净水器，语气都变了。
    “兄弟，你这不是净水器，是净水鸡啊，还是会下蛋的母鸡。”
    许明看著那笔转帐，没有立刻收。
    胖东急得差点上手：“明子，这还等啥？五百啊，房租都能顶三分之一了。”
    许明没理他，只问电话那头：“这五百什么意思？”
    姜寧说：“不是买货，是买你今晚把它留住。明天確认没问题，货该多少钱还是多少钱。”
    胖东立刻小声说：“这叫保管费，合法，合理，还很香。”
    许明还是没点收款。
    “姜老板，我问清楚。”他说，“你是怕我卖亏，还是怕这东西本来就有麻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一次，姜寧没有再催他收钱。
    “后者。”她说。
    胖东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
    许明看向那台净水器。
    老夏刚擦出来的铭牌还露著，灰色封条压在巡检贴下面，只露出细细一条边。
    姜寧继续道：“你手里那张收据，只能证明你从物业那儿付钱搬走了。真有人拿旧錶来认，物业一句他们不知道这是设备，麻烦就会落到你头上。”
    胖东忍不住了：“不是，我们花钱买的，还能找我们麻烦？”
    “能。”
    姜寧这次回答得很快。
    “东西要回去，维修费白花。要是对方不讲理，还能按设备折旧价找你赔。最轻是赔钱，重一点，以后这种仓库货，你就別想再碰了。”
    许明没说话。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和货源。
    房租还没完全补上，工作也没了。真把这条路堵死，他手里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房东催，父母问，他还得回头去看赵海和hr那几张脸，求他们把赔偿按规矩结了。
    光想一下，许明胃里就发紧。
    他说：“所以这五百不是让我帮你。”
    姜寧说：“不是。”
    许明接著道：“是让我先別把自己卖进去。”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
    姜寧的声音低了点：“对。”
    胖东看了看许明，又看了看手机，声音也压低了。
    “那这钱还收吗？”
    许明问姜寧：“你想让我做什么？”
    姜寧说：“先把017留住。然后確认它到底是不是表上那台。”
    许明说：“如果是呢？”
    姜寧说：“那就说明星岸仓库里，不一定只有这一台。”
    许明低头，点了收款。
    五百到帐。
    胖东吸了口气：“这钱收得我心里直突突。”
    许明说：“钱收了，话也说前面。”
    他对电话那头道：“我只压货，不认帐；只核对现货，不查南枝旧事。货权不清，我不碰。”
    姜寧这次没有犹豫。
    “可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乾净的东西，你也別为了钱碰。”
    许明握著手机，停了两秒。
    “现在可以说了。”
    “那张表上，还有什么？”
    姜寧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表在我手边。”
    她像是低头看了一眼。
    “很旧，前老板留下的，有几块字都糊了。”
    姜寧继续说：“我不能把整张表都发给你，里面有南枝以前的合同编號和一些客户信息。”
    许明说：“不用整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许明继续道：“你只给我能对仓库现货的部分。编號，设备类型，大概位置。其他信息我不看。”
    姜寧说：“你不怕我故意遮掉关键內容？”
    许明说：“你要是真想坑我，刚才不会先转五百。”
    胖东在旁边抬了抬眉，小声说：“这话听著怎么还有点信任感。”
    许明没理他。
    姜寧那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发你三行。”
    很快，许明手机震了一下。
    姜寧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从一张旧錶上截下来的，只露出三行。边缘被裁得很乾净，其他內容全看不到。
    016：台下小型製冷设备，状態：缺失。
    017：水处理设备，状態：缺失。
    018：吧檯侧设备，状態：缺失。
    许明看著017那一行。
    水处理设备。
    编號对上了。
    胖东也看见了，声音立刻低了下来：“还真不是巧合啊。”
    姜寧说：“017如果就是你手里这台，那016和018，可能也在星岸仓库。”
    许明脑子里闪过仓库里的画面。
    冷藏展示柜旁边，有一堆被油布盖住的小件。吧檯残板下面，压著几个灰扑扑的箱体。当时彭老二一直盯著大件，他也没来得及细看。
    姜寧又说：“我不能保证它们值钱，也不能保证货权一定乾净。”
    许明说：“所以你只给编號，不给结论。”
    姜寧嗯了一声。
    “你现场看。乾净就谈，不乾净就放。”
    许明盯著那三行字。
    017两百块买回来，先收了五百留存费，老夏还说修好能卖一两千。
    这不是猜。
    是已经进帐的钱。
    如果016和018里再有一件能成，他这个月房租就能缓过来。要是两件都能成，他至少不用马上回头去看赵海和hr那几张脸，求他们把赔偿按规矩结了。
    许明手指停在那张截图上。
    这张旧錶不只是麻烦。
    它可能是他现在最缺的一条货源。
    胖东的手机这时候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眉头皱起来。
    “老马，干啥？”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老夏店里都能听见一点。
    “胖东，你们今天是不是从文昌路仓库拉了台净水器？”
    胖东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市场里都传开了。”老马压低声音，“彭老二说那东西不是普通杂物，上面有编號，有封条。还说物业不懂，被你们糊弄著开了单。”
    胖东脸色一下沉了。
    “他放屁。”
    老马说：“我就提醒你一句。彭老二明早要去找物业，说这东西后面要是有人认，责任不能算他清运队的，得算拿货的人。”
    胖东看了许明一眼，火气蹭一下上来。
    “东西是我们花钱买的，收据也写清楚了。”
    “你跟我说没用。”老马声音更低，“物业那帮人一出事，肯定先把你卖了。明早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让你们把东西退回去。”
    胖东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马又补了一句：“真被他说成偷设备的，你们后面別想再碰这种仓库货。”
    电话掛断。
    胖东脸色难看得不行。
    “明子，彭老二这孙子不是查单。”
    “他是想把你说成偷设备的。”
    姜寧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声音沉了下来。
    “他知道封条？”
    许明看著那台净水器。
    彭老二未必知道这东西和南枝旧錶有关。
    他只要看见封条和编號，就够了。
    他不需要证明许明拿错了东西。只要把事情搅浑，让別人觉得许明拿货不乾净，以后就没人敢给许明介绍货。
    胖东骂了一句：“白天清运费没赚著，晚上就开始下绊子，真不是个东西。”
    姜寧问：“如果物业明早要求你退回去，你退吗？”
    胖东立刻说：“凭啥退？”
    许明说：“物业不会跟我讲凭啥。”
    胖东一怔。
    许明把手机还给他。
    “他们只会怕担责。”
    “彭老二明早一闹，物业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把东西送回去。净水器扣回仓库，五百块我得退，老夏这边不能修。再传出去一句我拿货不乾净，以后这种仓库货，谁还敢介绍给我？”
    胖东没说话了。
    这几句话，比骂人难听。
    姜寧那边也安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许明低头看著那张旧錶截图，视线从016、017、018三个编號上扫过去。
    017已经在他手里。
    016和018，还在仓库里。
    如果彭老二明早先去搅局，017保不住，后面的东西也別想碰。
    许明把手机收起来。
    “他不是说明早去问吗？”
    胖东问：“所以呢？”
    许明说：“那就別等明早。”
    胖东眼睛一亮：“现在去？”
    许明想起仓库里冷藏展示柜旁边，確实压著几个不起眼的小箱体。
    其中有一个，就在吧檯残板下面。
    他看向老夏。
    “夏老板，这台净水器先放你这儿。封条別动，贴纸也別动。”
    老夏点头：“放可以，別惹事到我店里。”
    “不会。”
    许明转头对电话那头说：“姜寧，你把016那一行再拍清楚一点，只要编號和设备类型。”
    电话那头，姜寧愣了一下，隨即问道：“你现在就回去？”
    许明拿起外套。
    “不抢货。”
    “先把017这口锅，从我头上摘掉。”
    胖东跟著站起来：“那016呢？”
    许明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手机上那行“016：台下小型製冷设备”。
    电话那头，姜寧忽然低声说：“许明。”
    许明问：“怎么了？”
    姜寧像是又翻到了一行字。
    “016后面还有一条备註。”
    许明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备註？”
    姜寧说：“原採购价，一万二。”
    店里一下安静了。
    胖东嘴巴张了张。
    “多少？”
    姜寧没有回答他，只继续看著那张旧錶。
    “而且这台设备下面，还有一行字。”
    许明问：“什么？”
    姜寧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未入帐。”
    这两个字落下来，许明后背慢慢绷紧。
    净水器还能说是捡漏。
    可一台原採购价一万二、还写著未入帐的设备，如果真的在星岸仓库里，那就不是普通旧货了。
    许明看向门口。
    “走。”
    胖东愣了一下：“去哪？”
    许明已经推门出去。
    “文昌路。”
    “今晚找不到016，明早就不是彭老二抢货那么简单了”
    他停了一下，眉头慢慢拧紧
    “有人要灭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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