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把机身侧盖扣回去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
咖啡机重新通电,里面先闷了一声。
店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许明心口跟著紧了一下。他今天折腾到现在,被公司赶出来,花钱买机器,被刘三刀堵门,最后全压在这台旧机器上。
如果它出不了水,前面那些硬撑就都成了笑话。
泵声隔了两秒才响起来,先是发闷,像卡住了,又慢慢往上顶。
胖东盯著出水口,手都攥紧了。他平时嘴不停,这会儿也闭了嘴。
店里安静得只剩机器响。
过了几秒,胖东才低声挤出一句:“出啊。”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把几个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老夏把接水杯放好,拨开关。
第一股水出来得很慢,顏色发黄,里面还带著一点黑渣。
胖东刚要笑,脸又僵住了:“这算活了吧?”
老夏没急著答。他看了眼压力表,又听了一会儿声音,才把开关关掉。
“能出水,不等於能用。”
姜寧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看著杯子里的水。
老夏把杯子倒掉,又冲了一遍。这次水流顺了一点,但中间还是断了一下,压力表也抖得厉害。
许明心里往下一沉。
那几行字只能证明它曾经被当正经设备买过,不能保证它现在还能卖出去。
老夏擦了擦手:“泵能起来,锅炉也没死。问题是管路脏,密封圈老化,蒸汽阀也得换。真要放店里用,还得收拾。”
胖东张了张嘴,本来想接句玩笑,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他看了许明一眼,声音低了点:“那就看姜老板还愿不愿意收了。”
姜寧这时才开口:“夏老板,如果放到店里,最少还要花多少?”
老夏把螺丝收进盒子里:“省著弄,三四百。弄稳一点,五六百。”
姜寧点点头,又看向许明:“那我刚才说的两千八,得重新算。”
许明心里沉了一下,但没急著说话。
他知道姜寧这么说不算过分。机器还要花钱,真买回去出了问题,也是她承担。
“你说。”许明道。
“两千五。”姜寧说,“后面的维修和保养,我自己出。”
胖东差点开口,许明伸手拦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那台咖啡机。机身上的灰擦掉了一部分,露出银色外壳。边角有磕碰,按键有磨损,接水盘还有一圈怎么都擦不乾净的旧水垢。
许明手指碰到机身侧面。
几行字又浮了出来。
成交价:16800元
交易標籤:门店主设备
交易状態:正常採购
他不懂咖啡机,但“门店主设备”这几个字,至少说明一件事。
它不是仓库里摆著吃灰的样子货。
它是真的在店里干过活。
许明收回手,看向姜寧:“两千五我不太想卖。”
姜寧没有不高兴,只问:“理由呢?”
“这机器毛病不少,我认。”许明说,“但它不是那种买回去没怎么用过的库存机。你看按键、接水盘、出水口这些地方,磨得都挺实。它以前应该是真的在店里用过。”
他停了一下:“能撑过门店用量,和一台翻出来试都没试过的机器,不是一回事。”
姜寧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专业,但说到了点上。
她转头问老夏:“核心件问题大吗?”
老夏说:“泵和锅炉能起来,就不是死机。后面花点钱收拾,能不能长期稳,我不打包票。但比你店里那台家用机强。”
姜寧低头看著杯子里第二遍衝出来的水,没有马上说话。
胖东刚亮起来的眼神一点点收住,嘴巴张了张,最后只看向许明,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又把价钱说崩。
许明也没催。
他手指搭在桌边,指腹不自觉地摩了一下桌角。其实就几秒钟,可他觉得很长。
两千五和两千八只差三百。
可如果姜寧这时候摇头,这台机器就还得继续找买家,刘三刀那边也不会给他安稳出货的时间。
姜寧终於抬头。
“两千八可以。”
胖东眼睛一下亮了。
姜寧拿出手机:“但我有个条件。后面如果还有这种商用设备,你可以先发我看。货权要乾净,能试机,价钱按东西谈。”
这话她不是隨口说的。
从刘三刀进门到现在,许明没有乱喊价,也没有装懂行。该说清的地方说清,不確定的地方也没硬编。
做旧货生意,能做到这点的人不多。
“加个微信吧。”姜寧说,“以后有合適的,你先发照片和情况给我。”
许明没有答应得太满:“我现在也不敢保证能再拿到。”
“我知道。”姜寧说,“所以只是先留个口子。”
许明点头,和她加了微信。
姜寧扫了许明的收款码。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收款2800元】
许明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放下。
这钱不算多。
放在以前上班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月工资的一小截。可这会儿不一样,这是他被公司推出门之后,自己赚回来的第一笔钱。
胖东比他还激动,凑过来看了一眼:“到帐了?真到帐了?”
许明点头。
胖东一下乐了:“一百二变两千八,明子,你这不是倒卖,你这是给废品办了个升学宴啊。”
许明也笑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房东。
【小许,房租最晚后天。你要是有困难,也提前说一声,我这边好安排。】
许明看著那条消息,刚到帐的喜悦被压下去一点。
两千八能缓一口气,但还不够让他真正翻身。
旁边胖东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许明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胖东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先看了姜寧和老夏一眼,才把许明拉到门口。
“南桥那边有人给我发消息了。”
“刘三刀?”
胖东点头,声音压低:“刘三刀在群里放话,说你坏规矩。以后谁再带你拿货,就是不给彪哥面子。”
他说完自己都气笑了。
“你说他脸皮厚不厚?刚才拿假寄卖单要货,转头就开始讲规矩。还把彪哥搬出来,跟拿別人家门神贴自己摊上一样。”
许明问:“彪哥真会管这事?”
胖东脸上的笑收了点。
“不一定亲自管。但南桥那边拿货,不是你有钱就能隨便挑。谁家刚撤场,谁手里有整批货,谁能先进去看,都有人打招呼。”
他说得很快,像怕许明没听出轻重。
“刘三刀自己不算什么,可他要是真把话递上去,后面有人听一句,咱就连门都摸不到。”
许明往店里看了一眼。
那台咖啡机还放在桌上,姜寧正在和老夏说后续保养。
第一笔钱已经到帐。
可他这才明白,旧货市场不是摆摊买菜。
他能看出东西值不值钱。
但前提是,他得先有东西可看。
许明和胖东从老夏店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走到路口,胖东还在翻手机,想找人问问南桥那边到底传成了什么样。许明没催他,只把手机揣回兜里。
房租能缓一缓了。
但下一批货在哪,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路边停著一辆小货车,车厢门开著,里面堆著几台旧磨豆机、收银机、小票印表机,还有两箱杯子和杂线。
一个瘦高男人正站在车边陪著笑:“真是咖啡店撤场,老板急著走,能用的都在这儿。整批拿走,省得我一件件卖。”
他对面站著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没急著接话,右手拎著一串旧钥匙,钥匙上掛著块红塑料牌,边角已经磨白了。他不像普通买家那样一上来就问价,只看著车厢里的东西,偶尔拿钥匙尖拨一下线头。
胖东瞥了一眼,小声说:“又是撤场货。今天咱跟撤场这俩字算是槓上了。”
许明本来没打算管。
可他从小货车旁边经过时,手背碰到最外面那台收银机。
几行字一下浮了出来。
成交价:1元
交易標籤:租赁设备押金绑定
交易状態:待归还
许明脚步停住了。
瘦高男人还在说:“这批货真不贵,老板跑外地了,店里东西全不要了。你要是整批拿,我再让一点。”
许明看向那台收银机。
机器背后贴著一张被胶带糊住的白色標籤,边角捲起来一点,隱约能看见“租赁”和“未结清”几个字。
这不是机器坏不坏的问题。
它可能根本不该被卖。
胖东也看见他停了,脸色变了变,小声说:“明子,別吧?咱刚得罪刘三刀。”
许明没冲卖货人去,只往灰夹克男人旁边走了半步,声音不高。
“叔,这台最好让他拿个解除证明。”
瘦高男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许明指了指收银机背后那张標籤。
“没別的意思。租赁设备有时候便宜,但后面有人找,比机器坏了还麻烦。”
灰夹克男人这才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重,也没什么表情,却让许明觉得,对方像是一下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灰夹克男人没问许明怎么知道,只转头看向瘦高男人。
“证明呢?”
瘦高男人笑得有点干:“老板走得急,手续后面补。你先把货拉走,回头我给你发。”
灰夹克男人把钥匙往手心里一收。
“手续补齐,再谈。”
他说完就往前走。
瘦高男人还想追:“老板,价格还能谈……”
灰夹克男人没回头。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许明。
“你叫什么?”
许明愣了一下:“许明。”
灰夹克男人点点头,没谢,也没多问,只拎著那串旧钥匙往前走。
红塑料牌在路灯下晃了一下,磨白的边角很显眼。
胖东看著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说:“这人不是来捡便宜的。”
许明问:“怎么看出来的?”
“普通买家听见老板跑路、整批便宜,第一反应都是问还能不能少。”胖东往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从头到尾问价了吗?他只问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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