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沈诗情趴在言秋家茶几上翻他的字帖。
茶几上摊著她的画画本、几支散落的彩铅、半杯没喝完的橙汁,还有两颗小兔子糖。
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电风扇摇著头嗡嗡地吹,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翻到字帖最后一页,忽然把字帖合上,两只手撑著下巴,歪著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秋秋。”
“嗯。”
“你为什么字写得这么好看?”
“练的。”
“我知道是练的,你每天都写,写完一本又换一本,从大班写到现在。”
她把字帖翻回第一页,指著最早的那些字,“你看,这是你很久以前写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好看,现在写的就不一样了,每个字的横都特別平,竖都特別直。”
她说话的时候,碎发又飘到了眼前。
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没吹开。
又吹了一下,头髮还是不听话地贴在鼻樑上。
她烦躁地把头髮別到耳后,从茶几上隨手抓起一支彩铅,把头髮绕了几圈,用铅笔当髮簪一样胡乱地固定住。
几缕碎发还是从旁边滑下来,她也不管了,用手掌压著刘海,盯著字帖看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
“我想把头髮剪了。”
言秋正在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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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毛笔,转过头看她。
她的头髮很长了,散下来能垂到腰。小时候扎两个小揪揪,后来扎马尾,再后来扎麻花辫,不知不觉就留了这么长。
平时她从来不会提头髮的事,今天大概是天太热,头髮一直糊在脸上,烦了。
“剪了可惜,其实你的长头髮很好看。”
对比於短髮,言秋还是更喜欢长发一点。
沈诗情愣了一下,压著刘海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歪头看他,眨了眨眼,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你喜欢长头髮?”
“嗯。”
她把彩铅从头髮上抽出来,头髮散开落在肩上。
她把那支彩铅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忽然站起来。
“等一下”。
然后穿上著拖鞋跑回401。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著林佳佳的发梳、一根皮筋和两个小发卡。
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背对著言秋坐下来,把发梳递给他。
“那你帮我梳,我头髮太长,自己梳总是绕在一起,扯得疼。”
言秋接过发梳,看了看她的背影。
她的头髮从肩膀倾泻下来,乌黑乌黑的,发梢微微带著一点自然的弧度,在电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握住她的发尾,用发梳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
梳到中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打结的地方,放轻了动作,用手指捏住打结处上方的髮根,一点一点把结挑开。
“疼不疼?”
“不疼,你梳得比我妈还轻,我妈每次都直接往下拉,我说疼她就说忍一下就好了。”
“那是因为你头髮太细,不能用蛮力。”
他把打结的地方全部梳顺,头髮从发梳齿间流过,手感像水一样滑。
梳好之后他把梳子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把她的头髮拢在一起,分成三股。
左边那缕交叉到中间,右边交叉过来,重复了好几次,编成了一条鬆紧適度的麻花辫。
辫尾用皮筋扎好,又从茶几上拿起那两个小发卡,把她耳边总是滑下来的碎发別到耳后。
动作很轻,发卡別进去的时候没有扯到一根头髮。
“好了。”
沈诗情伸手摸了摸辫子,从头顶摸到辫尾,又偏过头对著电视机屏幕的反光看了看。
两个小发卡把碎发固定得服服帖帖,麻花辫纹路清晰,每一股都编得均匀整齐。她转回头,眼睛里带著一点惊喜。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辫子的?”
“看你妈编过,看几次就会了。”
“你怎么看几次就会。”
她嘟囔了一句,又摸了摸辫子,忽然想起什么。
从茶几上拿起那两颗小兔子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另一颗递给他,“给你,梳头髮的酬劳。”
言秋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不是她平时给他的那种原味小兔子糖,是粉红色包装的新口味。
她大概是想让他尝尝鲜。
沈诗情嚼著糖,盘腿坐在地垫上,把画画本翻开,拿起一支彩铅开始画今天的画。
她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辫子从她肩膀垂下来,辫尾搭在画画本的边角上,隨著她画画的节奏轻轻晃动。
画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茶几前,一个在写字,一个在画画。
写字的那个人旁边放著一支毛笔,画画的那个人扎著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辫子上还別著两个小发卡。
画的最底下,和往常一样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秋秋说长头髮好看,那就不剪了。
言秋看著那行字,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橙汁喝了一口。
橙汁已经不冰了,但还是甜的。
喝完橙汁,言秋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
“我爸昨天把书房那台旧电脑换下来了,搬到我房间里了。”
沈诗情的彩铅停在纸上,抬起头,眼睛眨了眨。“电脑?可以玩游戏的那种?”
“嗯,旧的,他说给我用。”
“有什么游戏?”她立刻放下彩铅,从地垫上爬起来,辫子在身后甩了一下。
“有个打殭尸的游戏,植物大战殭尸。”
“植物怎么打殭尸?”她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变成了警惕,又掺杂了一丝兴奋,“殭尸厉害吗?”
“你看了就知道。”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他房间走,嘴里念叨著。
“植物怎么打殭尸?”
“殭尸长什么样子?”
“会不会很嚇人?”
到了房间,书桌旁边多了一张小电脑桌,上面放著一台老式的台式机。
灰白色的机箱,方方正正的显示器,键盘的边角磨得有点发亮。
言行舟换了新电脑,这台旧的原本放在书房用了好几年,昨天才挪到言秋房间。
言秋按下开机键,电脑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亮了。
等待开机的时候沈诗情蹲在机箱旁边看那个一闪一闪的小灯。
“这个好像冰箱。”
“电脑都有风扇,散热用的。”言秋回答道。
她伸手在机箱后面试了试。
“有热风誒!”
桌面出现了。
蓝蓝的天空和绿色的草地,图標排成两排。
言秋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標,画面加载出来。
一片绿色的草坪,几排草地,一栋房子。
欢快的背景音乐里,第一只殭尸从屏幕右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摇摇晃晃的。
“这就是殭尸?”
沈诗情凑近屏幕,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它走得这么慢,一点都不嚇人。”
“后面会越来越快,还有戴帽子的、拿铁门的。”
言秋开始演示。
他先种了一颗向日葵收集阳光,金色的阳光球一颗一颗从向日葵上掉下来。
沈诗情在旁边盯著看。
言秋又种了几个豌豆射手,绿色的豌豆子弹从植物嘴里发射出去,打在殭尸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然后最前面的殭尸在豌豆的连续射击下掉了一只胳膊,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胳膊掉了!”
“还会掉头。”
“掉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话音未落,那只殭尸的头就掉了,身体化成一团烟消失了。
沈诗情张著嘴愣了好一会儿,隨即拍著桌面笑得前仰后合,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它真的掉头了!这个殭尸好弱!”
“那是因为只有一只,等会儿来一群的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言秋打完第一波殭尸,把滑鼠让给她。
她握滑鼠的姿势还有点僵硬。
他教她怎么种植物。
向日葵放在前排,豌豆射手放最后面,坚果墙挡在向日葵最前面。
她小心翼翼地把第一株向日葵种下去,看著阳光从向日葵上蹦出来,高兴得晃了晃脑袋。
然后又种了一株,再一株,很快收集了不少阳光。
她把豌豆射手摆成一排,看著子弹飞向殭尸,嘴里不自觉地配起了音——“砰!砰!砰!”
第二波殭尸来袭,这次多了两只,其中一只还戴著路障帽。
沈诗情手忙脚乱地种豌豆射手,嘴里喊著“这只怎么打不死”。
言秋在旁边指了指那只戴帽子的殭尸,“帽子有额外防御,需要火力集中或者种个寒冰射手减速。”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带著求助的信號。
“寒冰射手在哪里?”
“上面那个蓝色的植物。”
她把寒冰射手种在豌豆射手前面,蓝色的冰弹射出去,戴帽子的殭尸动作立刻慢了半拍。
她看著殭尸在冰弹和豌豆的双重夹击下终於倒下,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植物好厉害。”
“配合使用效果更好,寒冰减速,豌豆输出。”
“什么叫输出?”
“就是打伤害。”
“什么叫伤害?”
“……就是打殭尸打得狠。”
“那为什么向日葵要种那么前?它可以產出阳光,不是应该保护起来吗?”
“一开始没有那么多殭尸出来,所以放前面,再补一个坚果墙,然后种豌豆射手就行了。”
解释了一句之后,言秋又接著说道:“反正它们两个加起来也就跟豌豆射手差不多,没了也不心疼。”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继续投入到下一波防守中。
她一边种植物一边自言自语。
向日葵和豌豆射手要保护好,坚果墙快被啃没了得赶紧补一个,樱桃炸弹要留著等殭尸聚在一起再用。
她的策略越来越清晰,操作也越来越快,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能提前预判殭尸的路线,进步速度飞快。
第一大关的最后一波殭尸涌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大群殭尸,还有一只体型巨大的橄欖球殭尸。
沈诗情身体前倾,眼睛紧盯著屏幕,滑鼠在草地上飞快地移动,把樱桃炸弹精准地放在了殭尸最密集的地方。
轰一声响,屏幕上炸开一片红雾,倒下一大片殭尸。
她来不及庆祝,铲掉坚果墙后的向日葵,又迅速补种了一颗土豆地雷。
看著那还在啃坚果墙的橄欖球殭尸,一边著急一边念:“快点快点快点——”
土豆地雷在殭尸啃完坚果墙之前就已经好了,踩上去的瞬间炸开,橄欖球殭尸化为一阵烟。
“过关了!”
她把滑鼠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转头看他,脸上带著和钓到小诗那天一模一样的得意,“我一个人守住的!最后那波全是我自己打的!”
“看到了,这一关很难,你能过说明已经会玩了。”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说下次要挑战第二大关,然后揉了揉眼睛。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下午五点多,窗外的阳光从白亮变成了暖金色。
“下次还来玩,植物大战殭尸好玩。”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麻花辫垂在胸前晃晃悠悠的,“下次你写字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打殭尸,你写多久我就打多久,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言秋关了电脑,嗯了一声。
沈诗情趿拉著拖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辫子甩过肩膀。
“明天早上我过来继续打,第二大关。”
“好。”
“到时候你帮我看看那个橄欖球殭尸怎么对付,它跑太快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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