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五分。
山田的炮兵分队在南口,被三营堵死了。
两门九四式刚解了炮衣、火炮还没架稳,手榴弹就飞过来了。手榴弹砸在炮架旁边,气浪把周围的炮兵掀翻在地上。弹药箱被弹片打穿,里面的炮弹滚了一地,有几颗滚到路边,撞在石头上,没炸。炮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机枪手从石头后面朝他们扫,子弹打在炮管上,叮叮噹噹响成一团。
谷底中段,有兵回头看了一眼,想看看炮兵架起来没有。
炮兵没有动。
那兵骂了一声,声音被枪声淹了。
重机枪的枪管被炸弯了,射手趴在石头后面,伤在胸口,血洇开了。有人想架歪把子,歪把子刚架起来,坡上一枪打过来,枪托崩了一块,射手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人已经歪下去了。旁边的人想接过歪把子,刚伸手,又一颗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溅过来,他缩了手。
前后通信也断了。传令兵想从塌方处跑回中段报信,刚跑了两步就被二营的机枪扫倒。另一个传令兵想从南口绕过去,三营的子弹把他堵了回去。
恐慌从队尾往中段传。
有人在喊,有人趴在地上装死,有人朝坡上乱开枪,打完子弹也不换弹夹,只是扣著空枪,咔嗒咔嗒响。
山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拔出军刀。
军刀的刀刃在日头底下一闪。他眯了一下眼,把刀往西坡一指。
“西坡!仰攻!夺下高地!“
他的兵冲了。
西坡陡,窄,跑不起来。衝锋队伍只能一排一排往上挤。前面的端著刺刀往上爬,后面的踩著前面的肩膀往上攀。坡上的灌木被踩断了,碎石被踢下来,滚到谷底,叮叮噹噹响。
有人爬了一半,脚滑了,手没抓住,滚下去把后面的人也带倒了。两个人滚在一起,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老周没急著打。
他等。
等鬼子衝到崖脚了,一营的步枪才响。崖脚是坡和石壁的交界处,衝到这里的人没地方躲,只能贴著石壁站著。一营的子弹从上面打下来,打在石壁上,碎石溅开,打在人的脸上、手上、脖子上。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著他的身体继续冲,又被打倒。
冲了两轮,山田的兵冲不上去。
崖脚下面堆了好些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有个人靠在石壁上没倒,站著的,但已经死了,眼睛睁著,胸前洇了一大片。旁边的兵从他那摸了几颗子弹,装进自己的弹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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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兵往南口退。
刚退了几步,山田就派宪兵压了上去。宪兵端著刺刀站在后面,谁退就捅谁。一个列兵转过身,想往后跑,刺刀从后腰扎进去。列兵叫了一声,扑在地上,声音被枪声盖住了。
其他的兵不敢退了。
前面是八路,后面是刺刀,他们只能往前。
赵刚在指挥所里听了匯报,皱了一下眉。
“山田这是拿兵命填坑。“
赵卫国看著地图,没抬头。
“他没別的路了。“
赵刚没接话。
他把油灯往边上挪了挪,凑近地图看了一会儿。地图上有赵卫国画的红线,把赵家峪圈成了一个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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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口方向,有人试图集中突围。
一百多人从谷底往北口冲,端著刺刀,嘴里喊著什么,声音太大,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他们衝到谷口附近,踩上了工兵连的诡雷。
诡雷是地雷改装的,踩上去就炸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弹片撕倒。后面的人踩在他们身上继续跑,又有人踩了雷。连续炸了两响后,剩下的人不敢动了,趴在乱石后面,朝北口开枪。
工兵连的机枪从战壕里扫过去,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突围的人趴在石头后面,进退不得。有个人趴在石头后面,头顶的子弹打得石头直冒火星,他趴著不敢动,裤子湿了一片。
赵卫国拿起话筒。
“铁砧呼叫铁壁。三营从南口反向推入。不急著白刃衝锋,步枪推进、机枪掩护。把包围圈往里缩。“
老钱收到命令。
他带著三营往谷里推。一步一步推。步枪手在前面,走三步停一下,打一枪再走。机枪手在后面掩护,枪口对著谷底两侧。后面的兵踩著前面兵走过的地方,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是在收紧。
这时出了个岔子。
二营的电台突然断了。
老周的报务员摇了三下话筒,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赵刚在指挥所试了备用频率,也不通。
赵卫国盯著地图上二营的位置。东坡中段,隔著整个谷底。电台断了,东坡那边他喊不到。
三十秒后,东坡南侧的枪声突然密了。
有人在往东坡上冲。
赵卫国举起望远镜。东坡中段偏南的位置,三十多人从岩石缝隙里钻了出来,顺著一条乾沟往侧翼爬。二营的火力全压在正面,侧面没几个人。
那是二营和三营结合部的一个空当。乾沟从谷底伸上来,把防线切开了一段,大约五十米。三营往里推的时候,这边的口子露了出来,被日军摸到了。
“老钱。“赵卫国对著话筒说,“东坡南侧有三十多个人从缝隙里往坡上爬。你从南口分一个排,去堵东坡南侧的乾沟。“
老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著跑气的喘。
“收到。二排已经往那边去了。“
望远镜里,三营二排的人从南口方向沿著坡脚往东坡南侧跑。跑得很快,有人在跑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比日军晚了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
二排爬上东坡南侧的时候,日军先头已经攀到半坡。二排排长端著驳壳枪打了三枪,前面两个栽倒了。后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退路被堵了,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坡顶猛衝。
二营的火力调转了一部分,从正面扫向侧翼。
日军被夹在二营正面和排侧翼之间,进退不得。
五分钟以后,半坡上安静了。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电台还没恢復,他让赵刚派人跑步送命令到二营,把结合部的空当补上。
包围圈还在往里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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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发现南口的八路往谷里推了。
他回头看,北口冲不出去,西坡攻不上去,南口的人在往里收。东坡的火力还在打,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谷底的石头上。他听了一下枪声的方向和密度,四面都在响。
他盯著南口方向,嘴唇发白。
他把身边最后五十个人集结起来。全是宪兵和老兵,端著刺刀,要从北口方向硬冲。
副官拉住他的胳膊。
“中佐,突围吧。“副官说,“您是指挥官,不能死在这里。保留指挥官,回去还能带兵。“
山田甩开他的手。
“我不信。我不信一个八路少年团长能把我一千一百人吃掉。“
他拔出军刀,举过头顶。
“冲——“
梔子在东坡狙击位上,莫辛纳甘的枪管从灌木间伸出去。
她已经盯住山田很久了。山田举刀指挥的时候,身体从石头后面露出来,胸口暴露在她的准星里。四百步,侧风偏右。她等了两秒,风小了。
扣扳机。
子弹打在山田的胸口上。
山田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军刀从手里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尘土里。他跪倒在地,左手捂著胸口,血从胸口往下淌,洇透了军装前襟。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谷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趴下去了。
副官扑过来,喊了一声。
山田没动。
山田一死,残部的指挥线断了。
有的人丟枪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有的人还想反抗,端著刺刀往坡上冲,被一营的步枪打中了。有的人抱著头蹲在石缝里。
赵卫国拿起话筒。
“铁砧呼叫各营。停火,別再浪费子弹。先控俘虏,搜手榴弹,救咱们的伤员。缴获不要抢,等命令分。“
各营收到命令,开始收拢。西坡的一营先下去,把投降的日军集中到谷底空地,缴枪、搜身。有个兵跪在地上,手举得很高,军装兜里鼓鼓囊囊的,搜出来是几块乾粮。
东坡的二营清理谷中段残敌。南口的三营继续往谷里推,把散在各处的日军逼到一起。
陈安带卫生队从北口进了谷。他们从谷边开始,一个一个检查伤员。先查自己人的,再查日军的。绷带不够用了,有的伤员只能用撕开的军装临时包扎。有个伤员大腿中了一枪,陈安蹲下来剪他的裤腿,伤员没叫,只是咬著嘴唇。
赵刚安排俘虏登记和战场警戒。他让俘虏蹲成一排,一个一个登记姓名、军衔、所属部队。俘虏们蹲成一片,有的低著头不看人,有的抱著膝盖缩成一团,有的盯著地上某具尸体,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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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国从指挥所走到谷口。
他走到俘虏堆前,蹲下身。一个三营的兵把山田的军刀捡起来,递给了老钱。老钱看了看,递给通信兵,让他送到团部。
通信兵把军刀送到赵卫国面前。军刀是日军制式的,刀柄缠著皮绳,刀鞘是铜的,上面刻著樱花纹。刀刃上有血,在日光下泛著暗色。
赵卫国接过军刀,没看。
“独立团伤亡多少?“他问。
通信兵愣了一下。
“还没统计完。“
“去问。“赵卫国说,“战果等一下再报,先报伤亡。“
通信兵跑了。
赵刚走到他旁边,看著那把刀。
“山田的?“
赵卫国点头。
“梔子打的。“
他把军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著谷底。硝烟散了,谷底的尸体和碎石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的。投降的日军蹲在空地上,被独立团的兵围著。
“先问伤亡。“赵卫国低声说,“战果跑不了,但每一个伤亡的名字,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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